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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日常弘揚佛法,口舌厲害,但萬貞面前,卻并不想辯經,只是低頭不語。
萬貞發了一通脾氣,卻也知道這于事無益。和尚不敢答應幫她,但卻沒有說自己無法幫她。如今不肯答應,無非是利益不夠。若是哪天,她的身份地位或者財富足夠決定和尚那“小派”的生死存亡,多半他也就敢擔因果了。
這種情況下,她要做的是讓自己強大起來,不管是借勢,還是自己強大。總之,要有能夠調動足夠多的資源,使這和尚甘愿為她所用。
和尚目睹她離去,嘴唇動了動,終于說了一聲:“女菩薩,你不信佛法不信緣。然而,你神游他鄉,當有異象;與你結緣之人,身邊必然也有異象!”
他的聲音不大,但萬貞這具身體天賦異稟,耳聰目明,竟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當下停下腳步,回頭道:“和尚此語,值得一廟。來年今日,你我若都還在京城,我便送你百兩銀子建廟。”
這和尚對她仍然沒有什么用處,但好歹給了她一個努力的方向。對于不知來路的她來說,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倒也值得她給個付錢的承諾。
此時晨光微曦,除了早起服役的宮人,東華門外幾乎沒有行人。萬貞慢慢地沿著護城河往前走,直到前方一株身圍過丈的大柏樹擋了路才停了下來,望著河中春波,思鄉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低聲道:“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東更東。望極天涯不見家,更恨時空阻隔重。”
她有感而發,柏樹中卻突然有人道:“狗屁不通!”
萬貞神思恍惚,哪里想得到這大樹的空心洞里竟然藏著人,一時茫然發怔。樹洞中鉆出一個唇紅齒白,秀氣俊俏的少年來。這少年大約十七八歲,發束金環,身著紅色錦袍,外披一件黑色貂皮斗篷,看上去非富既貴,只是頭發里夾著樹心腐朽的木屑,衣裳皺得厲害,衣服上還沾滿泥土木屑,看上去一副剛從樹洞里打滾爬起來的模樣。
失意人遇失意人,倒是提不起多少戒心,只不過萬貞不說話,那少年卻有話說:“才識有限就不要亂集錦,何況你還改句,名家詩詞就是被你這種半桶水糟蹋壞的。”
這就叫糟蹋名家詩句了?讓你知道后世那些“白日依山盡”一類的污段子,你還不氣得三觀崩潰?
萬貞掃了這少年一眼,問:“眼睛都哭紅了,還有心情評別人集錦詩出錯,你很閑吧?”
少年被她一說,連忙手忙腳亂的捂住眼睛,爭辯道:“你才哭了呢!我看你可憐才搭你的話,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活該被家里閹了送進宮來做賤奴。”
這少年罵人揭短,打人打臉,簡直是嘴毒。也是遇著萬貞,要是遇個普通的小宦官被這么罵,不翻臉來抽他一嘴巴才怪。不過被他一攪合,這愁緒倒是不翼而飛,萬貞抖了抖衣袖,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宦官?”
她身材高大,聲音清亮,沒有女子的柔婉,又穿著小宦官的服飾,這少年還真沒看出來她是女子,被她一問,頓時疑惑叢生,放下手重新打量她。
萬貞輕哼一聲,雙手負后,身體站直,斜著眼睛垂視了他一眼。
她雖然因為審美不合而被周貴妃稱為“傻大個”,但絕不臃腫,相反十分勻稱,豐胸纖腰,長腿直肩,以這姿勢一站,連棉衣都掩不住的身材曲線畢露。一種在這個時代被壓抑而扭曲的審美所掩飾拘束,但卻天然的純女性的魅力,頓時肆無忌憚的揮灑出來,瞬間的就像在這暗沉的老樹蔭里開出了一束紅到極致,艷到極致的牡丹花來。
護城河水映著的霞光從樹蔭下反射上來,將她棱角分明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那垂視的明眸,映射著的是另一個時空自強自尊的女性獨有的自信目光,既凌厲,又霸道。那少年被這目光一刮,只覺得心跳似乎都頓了一頓,一股迷糊但又充滿辛辣的感覺猛然直沖進了他的五官七竅,讓他怔在當地,半晌才失聲驚叫:“你……你……你是……女、女、女人!”
萬貞收回目光,哼道:“這都才看出來,你眼睛哭瞎了吧?”
少年一張臉脹得通紅,半晌憋出來一句:“你才瞎!不管宮女還是宦官,反正都是宮中的賤奴!”
萬貞淡淡地問:“再賤,能賤過你的嘴?”
少年啞然,一張臉青紅白紫的交錯,顯然氣得不輕,光剩下心里的邪火亂燒了。但受了這么大的氣,他卻還不走,也不回嘴,只是氣得去摳柏樹皮。
萬貞見這少年不再說話,反而覺得沒意思了。
這要是放在現代,十七八歲的少年,也就是跟她侄子差不多的年齡。她連家里那“老子吊爆天”的中二少年都能包容,何況一個道左相逢的別扭少年?
再說了,同是天涯落魄人,不說同病相憐,但也沒必要互相傷害,何必懟得這么刻薄?
第十八章 失意的小傲驕
萬貞心中有感,再看這少年,心里就寬容了幾分,嘆了口氣,道:“好了,你別生氣,剛才是我心情不好,口不擇言。”
少年詫異的看著她,過了會兒才悶聲道:“這河里每年都有小宦官想不開跳河,聽人說這是有水鬼找替身,宦官陽氣弱,特別容易被尋去,因此宮里的宦官是很忌諱一個人來河邊的。”
萬貞笑了起來:“原來你看我在河邊生悶氣,怕我想不開才跟我搭話的?”
少年撇了撇嘴,萬貞隨口又道:“既然這河里有水鬼找替身,你怎么敢躲在這里?”
少年一怔,瞪了她一眼:“小爺身份貴重,邪祟辟易,怕什么水鬼?有水鬼,小爺就做一回宋定伯。”
萬貞話說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這少年一身富貴打扮,卻夜不歸宿,明顯是遇事逃出來的。她這么問,卻也是犯了少年剛才同樣的錯,踩人短處了。這么一想,她便趕緊補救:“當宋定伯?這么厲害?”
少年傲然抬起下巴,學著她剛才的模樣斜了她一眼,哼了一聲:“小爺自然厲害!”
明明落魄,卻還這么副神氣活現的樣子,這少年,倒也二得可愛。萬貞忍俊不禁,笑道:“不錯,小爺你真厲害!”
少年聽出了她的揶揄,卻沒再計較,反而問:“你在這里想家,是想出宮了嗎?”
想家是真的想,可出宮又如何就能保證她就能回家呢?萬貞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那少年卻以為她是因為宮禁規矩不敢說,便換了說法問:“你叫什么名字?”
這個莫名其妙遇到的離家少年,雖然有些任性,嘴巴也毒,但心腸倒真是不壞。
萬貞忍不住笑了起來:“怎么?想幫我?”
少年不耐煩的說:“啰里八嗦的干什么?總不會是要害你。”
那可沒準,這世上好心辦壞事的人還少嘛?這少年也不像有多靠譜,萬貞哪能真告訴他名字?但也不想直接拒絕,便問:“你不是說我是賤奴?怎么?不嫌我身份低了?”
少年一張臉頓時紅到了脖子根,啐道:“就是因為你身份低,幫你才容易呀!”
那倒是實話,對于身份低賤的人來說,大人物只是隨口一句話,已經足夠改變改變命運了。只不過萬貞卻不想將自己寄托在別人一時的善意上,微微一笑,道:“多謝你啦!可是我要回鄉,你是幫不到的。”
“出宮就回鄉,了不起搭你幾兩銀子盤纏的事,有多難。”少年嗤了一聲,突然又想到了一種可能,問:“難道你是家犯重罪的罰奴?家已經抄沒了?”
萬貞在宮廷里混的已經比以前熟悉規則了,搖頭道:“真正的重罪,女眷都已經罰入教坊司去了,哪里還能在宮里當差?”
少年一想也是,便又問:“既然如此,你回鄉有什么難的?”
天災人禍,世事變遷,人一出來就再無法歸鄉的事多了去,這少年明顯沒有經過風雨,問話竟然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萬貞忍不住一笑,搖頭道:“這世間的人事,能說出難的地方,那便總能找到克服困難的方法;而真正難的事,是說不出哪里難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