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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藏聞言呆愣于原地,良久,垂下頭。她很想反駁這句話。但又不知道反駁什么。也許她潛意識里對這種養尊處優的姑娘確實看不上。
她嫌棄她們一事無成,都是家族供養的廢物,如果她能有這種家世一定會比胡明心做得更好。
蔣珩嘆了口氣,翻轉手腕,好像在琢磨從哪里下手比較好,冬藏額頭滲出冷汗,緊緊閉上眼等待判決。但等了好久,蔣珩都沒下手。她試探著開口。“大人?”
“假如,這里是一個七八歲跟你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這里是從小嬌生慣養從未受過苦難的你。在同時遇到危險的情況下,你會選擇救這個孩子的命還是你的?”
這個問題…對于七星樓的人來說,幾乎沒有第二個答案。當殺手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心狠。冬藏想了很久,沒明白其中奧義,最終還是報了救自己。
蔣珩:“是啊,都會救自己。但她曾經在遇狼時,下意識將孩子壓在身下。”
冬藏瞠目結舌,眼睛陡然睜大,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大人…你是說?”
蔣珩點點頭。“沒錯,事實就如我所說的。所以你可以說她嬌氣,但不能否認她的善良。你做她丫鬟也有幾天了,她可曾沒有根據隨意難為你?或者折辱于你?我不需要問她,我便知道,一定沒有。你不要覺得是你有本事,所以她才沒為難你。她對待所有人都一樣。”
“冬藏,我可以很明確告訴你,你和她之間一定有誤會,她不可能是嫌我躺在那里染指了她的名聲,她只會擔心我的傷何時能好。因為她本就是那樣心軟的人。”
“等你真正到了她那個位置,從小嬌慣到大,金玉堆里養出來,你不一定會比她做得好。可以說,大多數人都做不到。”
這番話醍醐灌頂般灌得冬藏頭腦發熱,人總是很容易陷入一種誤區,就是把現階段的自己代入她想要得到的人生,然后理所應當認為自己會比對方做得更好。
蕓蕓眾生之中,有很多人,從出身就注定擁有很多東西,良好的家世,優越的家境。他們生于花團錦繡之中,心卻丑陋不堪。視別人如糞土。
胡明心則不同,雖然丫鬟對她不好,但她于父母的愛中長大。她善良,尊重人,即使嬌縱也不剛愎自用。
像是她最喜歡的纏枝玉蘭花,純潔無瑕。
蔣珩:“七星樓的規矩,任務失敗不留人。但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因為什么給你,請你想清楚。如果再對姑娘不敬,我絕不留手。”
“是!”冬藏的聲音很堅定。
蔣珩放下心,粗喘著氣靠在椅背上。強撐精神太久,身上的傷如同反噬一樣在消耗他的體力。
伏擊太子那一戰,地下埋伏的人爭相破土而出,足有數十人。微風吹過土壤,沙礫滾動,風中滿是血腥的氣味。
太子不完全信任他,大部隊沒在第一時間進來,導致所有的火力齊齊對準他一人。
體力快消耗殆盡時,胸口中了一箭。好在他反應快,及時側過身,才沒身寸中心臟,偏了兩分。
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
他在空中虛抓了兩下手,指節微微彎曲,腕骨隆起,胳膊如殘枝垂著,那種不能完全掌控身體的感覺又來了。
昨晚左府對戰時他眼前驀地黑了一下,身上多了三道血口子。不然以左府那些小嘍啰的身手,根本傷不到他。
她想著,無論如何,他要回去見小姑娘,才能撐到現在。
細細密密的疼意如觸角榨取腦海中的精力。軒窗驀地被風推開,夏日的熱息襲面而來。蔣珩輕咳了兩聲,起身關窗。
聽見樓上廂房內提到小姑娘的名字,手頓了頓,神色凝重。
那天花燈會下,冒犯小姑娘的兄妹就歇在隔壁,而且,是跟永寧侯世子一起。
“端君,你我多年好友,說這些就見外了,只我那個表妹近兩天才來汴京,我確實不了解。”
尹之昉清潤地笑了下。“好,自是不會為難衛兄,只是端君在汴京二十年,胡家姑娘眼睛是我見過最澄澈的,心生喜愛,所以不知侯夫人最近是否有這個打算?”
蔣珩手驀地握緊窗框,指甲與黃梨木緊緊摩擦,發出聲響,傷處崩開。
第29章 閑花淡淡春
綠樹濃蔭夏日長, 樓臺倒影入池塘1。蟬鳴很躁,胡明心很煩。
因為蔣珩受傷,她沒考慮太多, 如今人走了才發現,蔣珩為什么非得要冬藏伺候?不能找個男的嗎?
屋外響起腳步聲,冬藏掀簾而進, 正和她目光對上。恍惚間覺得不對勁兒。
冬藏看她的眼神, 變了。
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好是壞, 索性先開口。“那個, 蔣珩他怎么樣了?”
冬藏微愣,垂下頭。“大人已經好多了。”略頓了頓,咬唇繼續道:“姑娘, 之前是我自作主張隱瞞了大人的病情……”
“沒關系。”胡明心見識過太多丫鬟的陽奉陰違, 對于冬藏隱瞞病情,在蔣珩起身時她就發現了。只是沒想到冬藏會自己跟她挑明。她不覺得需要怪罪什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能做的只是從丫鬟的品行中挑選她覺得可以忍受的。
事實上,冬藏除了有點愛耍小聰明外, 整體還是合格的。
“這件事情,我早就清楚了。”
冬藏站在原地, 看起來手足無措, 興許是沒料到她會不介意, 一時之間失了繼續認錯的勇氣, 低落地喚了句。“姑娘。”
那腔調聽起來有點委屈, 還帶著絲絲赧然, 胡明心聽著好笑。直到現在, 她篤定!冬藏的變化肯定跟蔣珩脫不了關系。所以他本意根本不是找冬藏照顧, 而是為了她教育冬藏。
想到這她有種隱蔽的開心, 心也跳動得非常快。起身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濃厚的花果香撲鼻而來,是她常用的味道。
發絲擦過輕柔的蟬翼紗,冬藏見狀上前幫她整理。兩人再次對視,彼此皆淺淡地笑了下。
胡明心:“馬上快到宴席了,如今爹爹尸體已處理,我們盡快實行原計劃。”總不能在宴席上突然提起遺產這種事,自然要有一個噱頭。
冬藏思考了下,斂著眉目。“這件事我自己去辦就好,上次姑娘出門遇險,這次還是得多注意下。”
她聞言停下穿衣的手,一動不動。其實她心里偏向去看看蔣珩的,但冬藏說得也有道理,對方底牌已出,局勢不利的情況下不知道會不會破罐子破摔。
“姑娘放心,我必能辦妥。”
這天,赤日出乎意料的給面子,既陽光普照,又有和煦微風拂過。溫度適宜,永寧侯府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