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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珩冷嗤一聲,生怕再聽下去污了耳朵,想著還在等他的小姑娘,強忍著怒意偏過頭,快步趕回農莊。
臨近子時,月明星稀,農莊內寂靜無聲,黯淡無光。
蔣珩步入其中,有清風拂過耳畔,洗凈了真定城內的糟粕,心中莫名安穩下來。目光看向小姑娘所在方向,腳步更快。
臨近時聽屋內窸窣聲不停,蔣珩心下奇怪,精神了不少。進門才發現,原是那婦人在扶著小姑娘吐酸水。
痰盂是木制的,看起來很老舊,辨不清具體顏色,微微變形,小姑娘滿頭的薄汗,緊閉的眉眼湊在一起,看起來痛苦極了。好在他夜視能力強,不然還不知道小姑娘遭了這么大罪。
“姑娘怎么了?”他聲線壓得很低,凜冽如風。一面說著,一面過去將婦人扒開。他走之前人好好的,只是昏迷狀態,梳洗干凈換了衣物,過敏癥狀該好一些才對,怎么還愈發嚴重?
婦人有些無措,站在一旁手緊緊揪著衣角。“這,老婦不清楚啊,姑娘也不知怎的了,突然就吐了。”
“燃燈。”
“燈油貴···”婦人支支吾吾還未說完,感受到蔣珩直視過來的目光,殺意如炬,比月光還奪目,嚇得立刻轉了口風。“這···這就點···就點。”
燭光亮起,小姑娘看著狀態比白天還差,唇色發白,迷迷糊糊,還時不時干嘔兩聲,胃里什么都沒有,只剩下酸水。
蔣珩心如刀絞,咬了咬牙,索性用手接著小姑娘反上來的酸水,然后小心翼翼擦汗,像是對待幼兒那般仔細。
他一分銀錢沒少給這戶人家,竟然把姑娘照顧成這樣。心頭的氣血翻滾起來,額角兩邊突突直跳。這個老婦人,簡直該死!轉過頭質問。“你們到底做了什么!”
老婦人聞言一激靈,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將事情說個清楚。洗澡換衣都是他安排好的,無非就是喂了點晚飯的粥。
“粥用什么做的?”
“米···米糠,還摻了些小米細糧呢。”
蔣珩擦汗的手一頓,算是明白今晚這場病從哪來的了。小姑娘從小到大可能連糙米都沒吃過,別說吃米糠這種稻殼了。
“出去。”
“公子···米糠是我們常吃的,不可能吃壞人的。”
“出去!”他敢保證,如果不是礙于小姑娘在這,他現在就掐死這個蠢笨之人!江湖赫赫有名的“落紅”難道會是心慈手軟之輩?
可惜蠢笨之人并不知自己保下了一條命,老婦人回屋便推醒枕邊人,開始念叨。
“你猜什么?那人竟然懷疑晚上吐了跟咱們喂她米糠有關系!咱們一年四季吃米糠都沒事,她就有事了?胡說八道,我看是病得快死了,吃啥都不行吧。”
老漢被推醒困得不行,一聽就這點事更鬧挺了,神情有些不耐煩。“人家給那么多銀子呢,頓頓吃細糧都供得起,吃不習慣米糠就不吃唄,這點事也唧唧歪歪。”
老婦一聽不樂意了。“她就算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如今還不是租著我們房子?什么身子米糠都吃不了,咱家柱子小時候最愛吃米糠了。”說到一半看老漢睡過去,她氣得又推了兩把,直至把人推醒方繼續說:“還頓頓吃細糧,那得多少銀錢,咱們還得留著給柱子攢私塾的費用呢。”
“隨你便,睡覺睡覺,明天還得下地呢。”老漢說完閉眼躺在一旁,現在只要能睡覺,什么都無所謂,沒過一刻鐘,鼾聲又起。
老婦人嘆了口氣,呸了一口才躺下,心想這下有錢了,接下來兩年柱子的私塾錢都不用愁,還能多添置兩件好的衣裳。要她說這大戶人家小姐就是太嬌氣,還吃不了米糠,哼,沒福氣。
*
翌日清晨,云層疏密,風清氣爽,是夏日難得一見的涼快天氣,農莊內女人結伴去山上采野菜,一路上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滿囤媳婦蹲下時,視線不經意掃過一旁,地上隱隱有紅色的血跡。
她咽了咽口水,看了眼血跡所在的方向,正思索要不要上去看看,跟她一起來的小姑子已經快一步割開草走過去了。
草葉被割開后,一具殘缺的尸體霎時映入眾人眼中。
“啊!!!”各家小媳婦和姑娘尖叫聲連連。
“死人了死人了!”
“這…這是誰啊!”
“也太嚇人了吧。”
“……”
只見那人身上有數不清的爪痕,腦袋上皮肉被撕咬得看不清五官。少了半只腿和一整條胳膊,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
離得最近的小姑子已經嚇傻了,滿囤媳婦忍著驚恐上前把人拽回來。
“嫂子,我怕。”小姑子嚇得不輕,臉色發白,聲音抖得厲害。
滿囤媳婦雖然自己也怕得不行,但還是安撫地拍了拍小姑子的背,兩人緊緊抱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抵擋恐懼。
這一片不屬于深山區域,只在承德山腳下。大型野獸都知道這里有人居住,除非冬天餓得受不了,不會下山與人發生沖突。家家戶戶采了這么多年野菜從來沒遇到過今天這種情況。
辨不清身份的尸體一看就是遇見猛獸被啃咬了,可是誰會不要命往深山里跑?還是那些野獸真的下來了?
最后還是一個歲數大的婦人站出來說:“我要去找村長,讓村長帶著各位當家的來看看,至少要知道是那家嫂子出了事,也注意下是不是有猛獸到了村子里。大家想繼續摘的就繼續摘,害怕得都結伴回家。”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大部分人選擇先回家,只有極少數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等著野菜吃飯的人,才顫抖著手繼續挖。
野獸固然可怕,挨餓也很可怕。
不過他們也沒挖多久,村長便帶著幾個青壯年過來了。
大家湊在一起,互相提醒,經衣服和身型判斷,大概是村口邊緣張老漢家。
張老漢被喊過來時身上還淌著汗,他在地里正澆水呢,聽到人說還不信。等到了跟前看見人,呆傻了一般蹲在旁邊不敢相認。
睡了幾十年的枕邊人,他當然認識,只是不明白昨天還好好的人,還大半夜推他起來鬧騰,怎么突然…突然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