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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她說,再晚一步,你的心血就全是那個老東西的了。
她緩緩挪動了一下,把半個腳掌伸出了天臺邊緣,冷風更劇烈地襲擊了過來,讓她情不自禁地開始后退。在感到頭暈目眩的一瞬間,她是想要放棄的。
她曾經問過溫永芳,你不能殺了我嗎?你殺了我,再殺了他,就是為我報仇了。
她沒有陰陽眼,看不見也聽不見,但她白天在紙上寫下問題,對方晚上就會給她托夢。你必須是自愿的,溫永芳說道,否則就不是借命,而是奪舍,會被捉鬼的人找上來的。
但是,誰會自愿去死呢?
在遭遇這件事之前,郝勝楠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她從小勤奮好學,是父母的驕傲,又以高分考入z大化工學院,是為了將來當科學家的,不是為了在最美好的年紀放棄生命的。
很少有女生會選擇這個學科,但她很有天分,上個學期就被邀請進z大頂尖的實驗室,完成了前沿實驗,即將發表自己的第一篇論文。然而在論文即將完成時,一個教授卻露出了丑惡的嘴臉。
作為實驗室中唯一的女性,郝勝楠沒少遭受他的“關照”,但她都忍了下來,直到他以論文署名為威脅,要求和她發生關系。
她不知道他的權力有多大,但她知道自己的權力很小,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就等著自己出人頭地。這件事如果鬧到校領導那里,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要同時承受兩個壞結果。
她求過情,也反抗過,在黑暗的a106教室里被氣急敗壞的男人抓著頭發往墻上撞,獰笑著說她這輩子讀不了任何大學的研究生。
她跑出第一教學樓時校園里已是一片漆黑,慌亂間來到了紀念堂前的廣場,在十二座偉人雕像腳下一個女學生渺小如塵埃。她想起社團活動時學長講的鬼故事,說這座紀念堂的地下有一個女鬼,生前被欺騙過感情,所以專殺行為不端的男人。
她平時膽子很小,但那晚她竟然獨自一人走進了紀念堂,跪下來像村里拜神的女人一樣祈求。
她說,我好恨他,我已經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幫我殺了他?
郝勝楠是個單純的理科生,一點不信鬼魂。直到說到自己的眼淚滑落在地,她都沒有相信溫永芳的存在。但是那晚,她竟真的在夢里見到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孩。
女孩梳著一根大辮子,穿著淡藍色的民國學生服,看上去就像要參加文藝表演的同學,但郝勝楠知道她不是活人,沒有一個活人的身上能流露出那么滄桑的氣息。
她說,我幫你可以,但你要把命借給我。
郝勝楠也不懂,關于借命的說法,她還是從老家的神婆那聽來的。借命其實交換的是靈魂,如果這種交換發生在活人之間,就只是把他們的性子換一換;但如果發生在活人與死人之間,那就能讓兩者合二為一,起死回生。
這種操作有點像借尸還魂,但借尸還魂會完全消滅活人的魂魄,但借命者的魂魄會各自分出一部分,在同一個軀體里和諧相處。
很少有人了解這種法術的細節,因為它需要參與的兩者都全心全意、完全自愿,最重要的是需要兩者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這就意味著要么兩人同時出生,要么年齡正好相差六十歲,條件實在太過嚴苛,據說古往今來完成的不過兩三例。
但她和溫永芳完成了。在那間黑暗的地下室里,她按照夢里的指示,一張張地揭開符咒,挖出棺木,推開棺蓋,看見一位妙齡女孩穿著繡有合歡花的褂子,安靜地躺在壽被上。因為紀念堂獨有的風水結構,她的尸體沒有一點腐爛,仿佛明早就會坐起來,和她一起去校園里上課。
但這是不可能的。借命完成后,只會留下一個活人,另一個仍是死尸。兩個人的魂魄分別留一部分下來,如果這部分被消滅了,活人也會出問題。
這個方案在現代是很安全的,因為現在真正有本事的靈媒很少,她們只要不生事,幾十年都不會被人發現。只是因為她提出想用自己的身體,所以郝勝楠不得不自殺才能把魂魄分出來。
郝勝楠并沒有異議,她學過歷史,知道一個女孩在當時要進入大學學習是極其不容易的,更別提她還來自g市的世家大族。溫之恒雖然在發展實業上思想開放,卻還是看不得自己的女兒和一群男生一起混在學校,更怕她被西洋來的激進思潮毒害。
溫永芳正是因此和家里大鬧一場,之后才積郁成疾的。而溫之恒選擇將她葬在z大的紀念堂地下,不僅是為了風水考慮,也是希望能滿足她的一樁遺愿。
可惜,活人和死人終究有別。溫永芳在這所學府里得到的終究不是青春的歡樂、知識的豐沛,而是陰暗潮濕的空氣、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哭喊,以及學生口中各種版本的傳聞。
在處理掉這個令溫家蒙羞的女兒后,她的名字未曾在任何官方資料中出現。多年來她的魂被層層法術封印在那個房間中,隔壁有研究人員將資料搬進搬出,在厚重的文獻前討論,她求知若渴地聽著他們的交談。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變了,國家沒有再打仗,女孩只要成績好就可以上大學。但當她欣喜地看見第一個推開地下室的門、帶著簡陋手電前來探險的學生時,對方卻只是冷哼了一聲:“切,什么都沒有嘛。”
什么都沒有。她只是一個被篡改和抹去的名字,連同那個小小的愿望一起被遺忘在了這里,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