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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問掛斷電話,立刻向姑父轉達老師的叮囑:“先不能往外說,省里不叫聲張,還要報志愿呢。”
姑父高興地有些不知所措,沖著抬豬過來的鄉親呵呵直樂,都忘了搭一把手。
向天問倒十分淡定,他拉開門閂,翻起欄板,麻利地與大爺一起,把嗷嗷掙扎的二百斤大肥豬塞進車里。
“這棒小伙,嘖嘖,有膀子力氣,!”大爺拍拍他健碩的臂膀,贊嘆道,“大高個兒,長得也一表人才,有出息!你爺倆一天能收多少?二百塊錢能掙到不?”
“哪能掙那么多,開玩笑……”姑父這才反應過來,拍著腿嚷道:“唉呀,還收什么?不收了!趕緊上車,我送你回學校,你老師說了,京大、震華招生的人馬上就到!”
向天問沖姑父使個眼色,搖了搖頭:“還有兩家,收完再走吧?再說,這一身味兒,怎么去學校?”
姑父樂顛顛點頭:“成,成!我娃有主意,聽我娃的!”
回肉聯廠的路上,向天問坐在高欄貨車的副駕駛位。熱風卷著沙土,從敞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姑父哼著小曲兒,他卻高興不起來。
向天問從小沒媽,爹又是個爛賭鬼,十天半月不著家。要不是嫁到隔壁村的姑姑常回來照顧他,他恐怕根本活不到上學的那天。
他十四歲那年,他爹欠債不還,被一伙厲害的人打壞了、成了個癱子;喪失勞動能力不說,每個月還得去醫院看病拿藥,光醫藥費就得好幾百。
所幸向天問十分爭氣,小學時候就鶴立雞群,被來支教的老師記住、推薦到縣里免費上中學;上高中后更是在縣一中一考成名,成為全校老師、甚至縣教育局領導眼中的重點培養對象,再也不用為學費發愁。
姑父似乎看出他的心事,手扶方向盤扭頭沖他笑道:“娃你操心啥?你考了狀元,還能上不起學?哪個朝代都沒有的事!”
“前年我們村有個女娃考到外省去,還不是京大、震華呢,政府直接派人來給她辦補助,按月發錢,連她家都給補助上了;臨走村里人非要給她湊路費,你姑還叫我給了一百元哩。你就安心報你的志愿、上你的學……”
迎面而來的熱浪,吹得向天問兩眼發酸,他垂頭暗暗咬牙,低低說了一句:“我沒臉要補助。”
姑父愣了一下,想要再說什么,卻只張了張嘴,吐出一聲嘆息。
向天問家不是沒受過補助。那年扶貧工作組摸排到他家,了解情況后,政府立即給他家辦了低保戶、脫貧監測家庭,農業局免費跟他爸簽了承包果園的合同,還免息給了一筆啟動金。
可他爸拿到這筆錢,連一身衣服、一把掛面都沒給他買就跑了。后來他才知道,他爸又拿著貧困證明,以蓋房子的名義,去縣里的信用合作社借了三萬塊錢。
一來二去,倒騰了幾萬塊錢在身上,他爸一下“發達了”,居然跑到城里吃喝嫖賭,胡混了大半年。最后被人打壞了,用門板抬回來的。
向天問永遠也忘不了,他爸被抬回來之后,村里人罵得多難聽。
“我這么大個人了,又是個大小伙子,有手有腳的,哪能再手心朝上問人要錢?”向天問蹙眉看向遠處,“我爸欠公家的債,得還;這些年我在外頭上學,你和我姑沒讓他餓死在床上……我總不能當白眼兒狼吧?”
姑父連連搖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么爭氣,走到哪,人都說你是我兒,我臉上光光彩彩,心里美得很!”
到肉聯廠交了豬、記了帳,姑父帶他回家吃飯、洗澡,換了身衣服,就催他趕緊坐車回縣一中。
午后時分,通往縣城的公交車上只有向天問一個乘客。他仍背著用了十幾年的舊書包,書包里頭空空如也,他只是習慣背上有這么個東西罷了。
窗外一片片濃綠的麥田劃過視野,陽光在面前投下一排令人目眩的光圈,向天問突然陷入如夢似幻的虛浮與迷茫。
以往十幾年的人生,從他坐在村小學簡陋的課桌前那一刻起,他只為著一件事而活。
學習,考試,考上更好的學校。他沒有別的樂趣,也沒有別的指望,只有學習。睜開眼學,閉上眼學,連夢里都在做題。
高考結束的那一刻,他感覺心里頭一下子空了。考得不錯,題很難,但他都會做,然后呢?考上全中國最好的大學,可接下來他要干什么?
此時此刻,這種雙腳踩不著實地的感覺愈發明顯。向天問無比失落,甚至有些沮喪,他對自己未來的人生毫無感知,甚至不知道要報什么專業。
與京大震華招生辦老師一同到來的,還有縣、市兩級教育局的領導。校長室對面的會議室里,許多張陌生的面孔圍滿一張長方形的大會議桌。
向天問坐在靠近門的下首,不知為什么,那股若有若無的臭豬味總是時不時鉆進他鼻子里。他假裝擦汗,快速抬手聞了一下,卻什么都沒聞到。
班主任老陳兩只手攥在一起,緊張而又興奮地介紹著他的求學經歷和一直以來的成績。說到他的家庭條件,向天問不禁屏住了呼吸。
好在老陳只說他父親殘疾臥床,沒提殘疾的原因,向天問暗暗松了一口氣。
接著,市教育局的領導表態,說這么優秀的學子應該全力求學報國,市里已經決定在生源地助學貸款之外,額外給向同學發一筆“自強獎學金”;他父親的醫療和看護,也撥專人專款負責,解決他的后顧之憂。
“感謝,感謝政府,感謝領導。”向天問搶在下一位領導發言前開口,“我的學費生活費,還有家里的困難,我自己能解決。這筆錢不用給我,還是留著資助鄉里更小的娃們吧。”
一中校長眉頭一皺,沖他使眼色道,“天問,你是個有志氣的孩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不過這事兒,你還是聽領導安排,不要自作主張,嗯?”
向天問的確有自己的主張。一來他已經打聽好了掙錢的門路,二來他不愿讓更多人關注他的家庭情況、知道他爸干的那些窩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