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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出蘇青棠的意思是想讓大傻入贅。
“都知道大傻是我在路邊撿回來的,我把他當親兒子養了這些年,按老理兒該留在家里給老謝家續個香火,可蘇家就剩你一個,門戶確實得有人幫你撐起來。”
謝老頭糾結不已。他是真心疼兩個孩子。大傻有了歸宿,青棠有了依靠,這本該是兩全其美的事。可要讓大傻入贅,他實在沒臉跟孩子開口,這不明擺著倒插門嗎?
萬一將來大傻懂事了,或是旁人戳他脊梁骨,會不會怨自己沒本事護不住他?
“這事我做不了主。”
蘇青棠的心猛地一沉,就聽謝老頭繼續道:“大傻雖說不通人情世故,可婚事是他自己的事。等他回來你親口跟他說。他若點頭,別說上門撐蘇家門戶,就是你們想咋過咋過,我都認了;他若不愿,丫頭,你也別怪他,更別怪我這老頭子不通情理。”
他說著,態度松快了些,畢竟不管結果如何,至少大傻的婚事有了個盼頭,愁了大半年的心事,總算看到點希望了。
蘇青棠松了一口氣,只要謝爺爺不反對,她就有機會說服大傻,況且大傻昨晚已經答應她了。
謝泊明就在這個時候進了院子,他一根扁擔上挑著四桶水,穩穩當當進了廚房,一滴都沒撒出來。
蘇青棠愈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沒錯。她的身體拎一桶水都費勁,從大隊的吃水井拎到家里,一路能灑出去大半桶。
前幾天多虧有王叔幫忙,每天挑水時順便給她家挑滿一缸。只是王叔回礦場上班去了,王嬸又要照看兩個皮猴子,她不好總是麻煩人家。
謝老頭望著兒子進屋的背影,想起一件事,他斟酌著開口道:“丫頭,你想過沒有?你跟大傻輩分可不一樣,按理說你得喊他一聲叔。”
蘇青棠倒不在意年齡,她自己殼子里裝著26歲的靈魂。大傻常年風吹日曬,顯得有些滄桑,可細看并不顯老。
他臉上的皮膚沒松垮的紋路,甚至還很緊實。掌心雖有厚繭,手背的皮膚卻光滑有彈性,沒那種常年勞作拖垮的干癟感,撐死不到30歲。
“謝爺爺,我知道您擔心外人說閑話。可我既然敢來上門提親,就早想明白了。我連大傻的與眾不同都能接受,年齡和輩分又算得了什么?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旁的都不重要。”
蘇青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謝老頭心里最后一點兒顧慮也煙消云散,反而隱隱期待大傻能同意這門親事。
想到青棠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丫頭,心里就不是滋味。除了上門女婿的名聲不好聽,要被鄉親們背地里嚼幾句閑話,剩下的分明全是青棠丫頭在吃虧。
謝泊明從廚房走出來,謝老頭沖他招了招手。
“阿明啊,過來爹跟你說件事兒。”
謝老頭用哄孩子般的語氣問他愿不愿意住到蘇家,從今以后保護蘇青棠。
蘇青棠滿懷期待地看向謝泊明。
“我人老了,不中用,青棠愿意照顧你。等你住過去了,就把青棠當成你親生妹子護著,你可愿意?”
謝泊明垂著眼,緩緩搖了搖頭,蘇青棠急忙想開口,昨晚明明答應她的,怎么突然變了?
“我…我保護你們。”謝泊明極其困難地擠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的聲帶由于長時間沒有使用,導致聲音帶著沙啞和生澀。
這是蘇青棠頭回聽大傻開口講話,同樣也是謝老頭第一次聽大傻完整地講出一句話。
謝老頭不可置信地站起來:“阿明,你你好了?”
謝泊明本就沒毛病,愿意開口說話是看在老人一心為他著想的份上,一把年紀還在擔憂他的將來。相處這些年,他打心底里敬重對方。
蘇青棠驚訝了一瞬,轉念一想,心又沉了下去。如果大傻的腦子真好了,他們的契約還能繼續下去嗎?
謝泊明說了一句話,便又不再開口。
謝老頭欣喜過后,明白他這是答應了。
大傻的反應讓蘇青棠心里忍不住慶幸。盡管知道自己不應該產生這樣陰暗的想法,可一個力大無窮的傻子和一個力大無窮的正常成年男人,誰都會懼怕后者。
謝老頭帶著大傻回屋收拾東西,蘇青棠借來紙筆寫下一封保證書。
“謝爺爺,雖然您相信我,但我覺得還是應該向您寫一封保證書,只要有這份保證書在,您睡覺也安穩。”
蘇青棠的保證書內容就是她今天上門說的那些話,她會真心實意把大傻當成自家人。
謝老頭愈發覺得青棠丫頭可惜了,如此好的品性可惜攤上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外家:“行,既然你如此鄭重,我放心把大傻交給你。”
蘇青棠終于知道了大傻的名字——謝泊明。她幾乎是下意識想到了“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大傻的衣服不多,一個包袱就能裝完。謝老頭從箱子底下掏出一卷毛票,塞到大傻的褲兜里。
“阿明,這是你這兩年掙回來的錢。爹知道你有本事,能自己搜羅東西賣錢。你在家里有我給你擋著,往后過日子可不能再干這種事兒了。”
自打兩年前政策稍微松動了一點,允許民間私底下以物換物等價交換,謝泊明每次都能恰巧找到有用的東西換錢或生活用品。
謝老頭想著他是傻子,默許了他的行為,就算被發現也舉報不到一個傻子身上。只是在家的時候有自己為他遮掩,和青棠一起過日子就不能再干投機倒把的事兒了。
這老頭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我知道你不明白,但你只要記住,咱們莊稼人就只能吃地里的、用地里的,絕不能去做私人買賣,聽到沒?”
謝泊明配合地點頭,他早就在人們的只言片語中了解到當前社會的諸多限制。
謝泊明從兜里把錢掏出來,放在小桌上。
謝老頭瞪了他一眼,又把錢卷起來往他褲兜里塞。
“你爹我可是大隊長,別的權利沒有,還不至于吃喝成了問題。你跟青棠的小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過去恐怕連張合適的床都沒得睡,這錢是你們小家的啟動資金。”
謝泊明把掙的錢上交,謝老頭全都幫他攢著,為的就是幫他娶個媳婦,零零散散加起來有500多塊。
謝泊明不肯收,這是他交給老人的伙食費和住宿費。
“聽話,拿著。青棠沒錢,你不能沒錢,你倆總不能花她爹的撫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