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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內一片漆黑,惠定將殷鳳曲放倒在舟內,輕輕揭開他的外袍,伸手探去。
他身著黑袍之下,似乎只穿著一身單薄的里衣,她雙手朝著他的心口摸去,一片冰涼。
她心下一寒,那一劍洞穿了他的胸口,但是血已經染透前胸,不知是否傷及要害。
惠定學著秦依言為自己療傷的樣子,將殷鳳曲扶起來,雙手貼在他的后心,催動內力,雙手抖得厲害。
她從來只替人收尸,卻從沒有救過人。如何給人輸送內力,是否有效,她分毫不知。
她若是此刻將四皇子送回城門,定然打草驚蛇,如何助敏格取回頭顱?
但是如果自己救不了他,應該怎么辦?任憑他死在自己面前么……
正在惠定心思亂極的時候,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抓住了她顫抖的右腕。
“阿曇,我沒事。”
兩人在舟中,面面相對,呼吸可聞。
惠定心中一驚 —— 殷鳳曲被黑布蒙眼,他怎么知道……
殷鳳曲聲音冷定,在靜夜之中顯得曖昧而繾綣。哪里有半分受傷的樣子?
惠定一驚,開口道:“那劍明明……”
明明刺入了他的身體。
她后半句話還沒能說出口,便被扯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還是熟悉的檀香味,抱住她的兩只手臂越來越緊,仿佛什么珍貴的東西失而復得。
惠定怔了一瞬,隨即右肘直擊他的肋骨處,想要掙脫。
殷鳳曲悶哼一聲卻并不放手,惠定無法,只得讓他這樣抱著。
不知過了多久,殷鳳曲松開手,扯下蒙住眼睛的布條,從懷中掏出一個冰涼的令牌,已經裂作兩半,遞給惠定。
惠定摸去,摸到了一個川字的凹陷花紋,立刻便明白了 —— 這是許訚交給她的谷簾派令牌,在她救下謝蘭升之后,她便發現這塊令牌不見了,原來是殷鳳曲撿了去。殷鳳曲將令牌放在心口,敏格那一劍擊中的是這枚令牌。
他一直帶著這塊令牌?
惠定心神不寧,又問道:“那這血……”她分明摸到了冰涼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襟。
殷鳳曲道:“是茶。”
惠定恍然大悟 —— 殷鳳曲不慎撞翻了茶杯,茶水打濕了他的衣衫。
惠定道:“你不是跟崔執說身邊有靈雀閣暗衛,為什么他們不出手幫你?”
殷鳳曲微微一笑,道:“屋檐上出手那人,果然是你。”
惠定不說話。
殷鳳曲接著說道:“我出來得太急,來不及通知暗衛。”
惠定倒吸一口冷氣 —— 他果真肆意妄為,身邊無一人相護,當著崔執的面,不僅誆得他離開劉相卿府邸,還讓他自傷自己的手掌,若自己當時不在,他又當如何?
惠定道:“那就難怪。難怪你放了崔執一條生路。不過你當時居然讓他自殘身體,這步棋實在太險。”
殷鳳曲淡淡道:“那是不得已而為之。若非如此,他走出去不遠就會覺得不對勁。他殺了一人,我若直接放他離開,才顯得心中怯懦,他略一回過神來,劉相卿的府邸又是雞犬不寧。”
兩人解開疑團,一時間兩人都不再說話,船艙外的那個船家似乎還在酣睡,發出輕微的呼吸聲,船在河邊搖搖晃晃,一股冷風吹來,兩人身上均一凜,那老翁側了側身,蜷縮著身子,似乎也是感到寒冷。
惠定看向船外,見白色糖霜倏然而落。
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落雪了。
殷鳳曲啞聲道:“對不起。”
惠定道:“什么?”
殷鳳曲道:“你當時身受重傷,我沒有陪在你身邊。”
惠定搖搖頭,道:“我不怪你。”
殷鳳曲胸口驀地一堵,仿佛被她這樣輕描淡寫的聲音重重錘了一拳,半晌,澀聲道:“你不怪我……為什么?”
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離開,你為什么不怪我?
惠定不想再提及舊事,他的父親下令追殺自己的父母,他們兩人之間隔著弒親之仇,太復雜,復雜到讓她無話可說。
惠定淡淡道:“你沒事,我就要走了。”說罷轉身踏上船板。
殷鳳曲忽然道:“你不想知道那人的下落了么?”那人自然指的是北狂。他當日就是憑借著北狂的下落,才讓她和自己一路同行。
惠定并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我知道他好好活著就好,至于要不要再見,全憑緣分。”
殷鳳曲輕輕笑了一下,道:“他活著?”
惠定心中奇怪,這不是他和自己說的嗎?為什么他反倒聽起來這么吃驚?只道:“那日我重返庭院,聽到砌墻的士兵說有高手的頭顱高懸于城墻,我只道是我心中所想之人,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城墻上的頭顱是……”
是蘇和葛青大汗。
殷鳳曲道:“他頭顱不在城墻上,只是因為沒有利用價值,不會有人替他收尸。”
惠定愣住,半晌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腦中一陣嗡鳴,幾乎站立不住,她緩緩地轉頭,顫聲問道:“你是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