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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許久,王大夫收拾好了藥箱要走人,仵作急急忙忙跟著出門,也不想攤上事。
霍蘩祁回眸,見步微行若有所思,似要說話,她搶先一步,“我家里沒有野薔薇?!?
“是外邊人帶進來的。”步微行肯定一點,“你娘今日見過別人?!?
霍蘩祁搖搖頭,“我在外頭,所以不知道。但是大夫也沒肯定說野薔薇是禍首?!?
所以她不肯讓仵作驗尸。
母親生前名聲便不好,她不能讓母親死后還被男人看了身子,為了不確定之事。也興許,野薔薇與雪芝,根本就不是讓母親的身體急轉直下的原因。
她牽強地微笑,“娘的遺言說,要我以后過得好,我肯定能活得好的。”
彼時,暮春如日薄西山,奄奄一息。
風聲鼓動得人心仿佛揉碎了什么堅持,喚醒了一縷孤勇和溫柔。
步微行看著她,仿佛是與十年前的自己對視。
年少桀驁,在深宮皇權的假象里蒙昧憨醉,華麗奢侈的美夢卻于一夕傾頹,他同樣不服輸,同樣地要證明給世人看,他不順從、不接受,雖然這十年來亦是諸般波折,可即便是負隅頑抗,也如此過了。從未后悔。
末了,他微微拗過目光,“今日何人來過,我會讓人去查。”
“謝謝?!?
倘使是有人從中作梗,她自然不會姑息??墒牵艮榔钔蚕⒌哪赣H,母親走得如此坦然,未曾留下事關來人的只言片語,讓她如何相信,母親是被加害的?
她只想先料理母親的喪事,讓母親安然入土。
她知道父親葬在城外一處有山有水的地方,那塊墳地并不是霍家祖墳,她爹不在族譜里,死后,是母親花費心血用僅存的那點兒余錢買了地,立了碑,如今正好可以讓父母團聚了,這是她母親十來年的心愿。
王二叔辦事利索,料理喪事也井井有條,霍蘩祁就在母親棺槨前守靈三天。
白氏身死的消息傳遍了芙蓉鎮(zhèn),十多年前那些嫉妒謠諑白氏的女人,雖嘴上不說,私底下卻大半在額手稱慶。
消息是雁兒傳給楊氏的,楊氏正栽花,聞言,喜上眉梢地扭頭,笑問:“那狐貍精終于是死了?”
雁兒“嗯”一聲,“聽說是身子不大好,昨兒個便一病嗚呼了?!?
“死的好!”楊氏用絹子擦拭干素手,笑道,“我得去告訴那不知羞恥惦記弟妹的霍老大,他人呢?”
雁兒頓了頓,為難地攙扶住了楊氏,“郎主去了霍蘩祁家里,聽說為白氏上香去了?!?
聽罷楊氏臉一沉,將水壺冷冷擲于地上。
“呵,人死了我看他還動哪門子的歪心思!”楊氏青著臉,怒著譏諷霍老大,譏諷之后忽又撫掌大笑,“還管他有哪門子心思!白氏已經(jīng)死了,他就算再哭也哭不回來,可見上天是長眼的,下作狐媚勾引男人的女人,就是不能長命!哈哈哈哈,天收了她!”
楊氏與雁兒在一旁慶幸,楊氏恨不得去燒點高香,便攛掇著雁兒給她拿幾支香來,她要拜神。
風一陣拂過,霍茵坐在花廊折角的圍欄處,唇瓣微白,臉色難看地揪褶了碧綠璽花下裳。
第21章 決定
霍老大在門口徘徊許久,終于鼓足勇氣進門為白氏上香。
靈堂布置一切從簡,雪白高燭微光幽冷,少女披著一身素服跪在棺槨前,這是第二日,少女面容素白,除了眼底有微微的青,稍顯疲倦,別無哀痛。
霍老大對白氏心術不正,肖想已久,可惜從未真正下手,他總覺得白氏便像是那照進深溝污渠的朗月,近在眼前,卻抓不著。
他害怕一旦過了激,逾了矩,白氏毫無妥協(xié)地退步,便再無轉圜,十多年為九仞山,到最后功虧一簣。
霍老大思轉過后,終于出聲,“阿祁?!?
霍蘩祁正給母親磕頭,一鞠到地,額頭碰上冰冷的青磚。
一宿連夜雨方過,地面潮濕不退,濕潤的青苔味夾雜濃郁的檀香,那楠木棺被籠罩在燭火微茫的火光里,分外沉重陰涼。
霍老大見有人在此,也不敢過于聲張,只極近維護愛惜之意,跪到霍蘩祁的蒲團旁,手自如熟稔地取了幾只香,見霍蘩祁不動聲色,也沒不讓,便大膽地引燃了,拜了幾拜。
“阿祁,不如你回家來,你一個人流落在外,無父無母……”
霍蘩祁淡淡道:“阿祁也有耳聞,大伯父近來在張羅阿茵的婚事,有意向桑家結親,可是桑伯父為人溫和,愛子有加,不愿違逆桑二哥的心愿,便讓桑二哥自己做主,桑二哥不喜阿茵,桑伯父便沒有應許,是不是?”
自幼時起,桑田便待人極好,吃用的若有結余,不會短了侍女小廝,桑家豆腐坊的女人也個個蒙得桑二公子照拂,對此贊不絕口。桑田對女郎們溫和如玉,能出手相幫之事,也不假手于人,但他心中另有佳人,對霍茵的一腔愛慕,確實無能回應。
桑田拿霍蘩祁當妹子,才對霍蘩祁透露過,他此前頻繁外出做生意,也是為了去看她,這個女郎住在憲地,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桑二哥至今未曾獲準女郎心意,不敢提親。
桑家二子,一個嬌妻美妾后宅和諧,一個雖孑然一身但也心有所屬,加之霍老大自己私德有虧,他要去同桑伯父商量婚事,自然要碰一鼻子灰。
霍蘩祁在想,霍老大必然是想迎母親回霍家,但他是否又起了意,要將她嫁給姓馬的姓牛的,謀得一筆錢財,榨干她最后一絲價值?這事就算霍老大干不出來,楊氏是肯定樂意之至的,霍老大又對楊氏言聽計從。霍蘩祁打從霍老大進門的第一刻起,便十萬分地警惕。
霍老大道:“阿祁,你好歹說是咱們霍家的小姑,一人在外拋頭露面,終歸是不合適。如今你母親走了,你一個人歷事淺,一些事拿不了主意,在外頭免不得要受苦……”
“大伯父,”霍蘩祁微微側臉,斗篷底下,火光跳躍之間,少女的臉龐清秀蒼白,“因為前十五年活在霍家,阿祁才算是真正歷了世事。”
霍老大被一句話駁得啞口無言,他袖口底下的手正要抬起,作勢要安撫一番霍蘩祁,卻只聞霍蘩祁道:“因為這十幾年,阿祁也學會了如何分辨旁人的真心、歹意。一個人在外頭吃苦自然難免,但阿祁寧愿如此,也不想受委屈?!?
這話說得真真直白了,一針見血。
霍老大連裝傻都不能了,先是微微一愣,繼而嘴唇哆嗦了一番。從未覺得這侄女伶牙俐齒,如今才曉得楊氏為何為了霍蘩祁屢番頭疼,找他訴苦了。
霍老大臉上掛不住,便不露痕跡地起身,見王二還在一旁燒香驅蚊,對他目露不善,霍老大心知得不著便宜,又瞞不過霍蘩祁,只得臉色不好看地求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