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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撫她濕漉漉的落在腮邊的一綹秀發,笑道:“阿祁,你張叔是個男人,又是鰥夫之身,收容咱們娘兒倆成什么樣兒?今日雨下太大了,咱們找個客店住一晚,明日母親陪著你一起去找地方住。”
霍蘩祁心疼又愧疚,“對不起,娘,如果不是我……”
白氏替她擦拭臉頰上的雨水,慈和的桃花眼微微上揚,“不是因為你,娘也不能做一點對不住你爹的事。阿祁,娘這一輩子,只愛過你阿爹一個人,寧死也不負他,將來走了,就到墓地里與他團圓……”
白氏身子弱,說一陣停一陣,喘一陣咳一陣的,霍蘩祁心疼,恐慌地摁住她的手,不讓她再說話了。
母女兩人撐著一柄傘,沿著小巷的風雨趟過去。
路過霍家鄰家,一縷悠揚而清澈的琴聲在屋舍間輾轉回蕩。
霍蘩祁悄然回眸,紅門落了鎖,里頭蓊蓊郁郁的林子,蔚然靈秀,雨打芭蕉,嘈嘈切切。
步微行的十指撫著琴弦,修眉微凝,廊下積水空明,八角亭下的滴雨宛似珠簾。
“公子,今日霍小姑同她家里人鬧翻了,她帶著霍白氏離開了霍家。”言諍看著緇衣峨冠的公子,沉靜地撥動五弦琴,不怒亦不動,蹙了蹙眉道,“公子,說句實話,霍小姑這敢愛敢恨的性子,屬下倒是很欣賞的。”
步微行壓住琴弦,流暢低沉的清音驟然而止,他微微偏頭,聲音如冷雨泠泠:“你動心了?”
言諍駭了一跳,訥訥道:“沒有的事兒,絕沒有,絕沒有,屬下在銀陵……”
言諍在銀陵是風流少年,闖過鴻都門,墜過溫柔鄉,他心里有個女人珍藏著無人不知,步微行并不疑心他對一個沒長開的小姑動心,只是,“你留意她,難道是為了孤?”
言諍傻笑了一下,搔搔后腦勺。
然后便聽到步微行冰冷的屑笑聲傳來,雨聲綿密,這冷笑卻如此清晰。
他怔了怔,步微行沉下黑眸,“神棍之言,你也信?”
“不不不、不信,”言諍連忙擺手,把這事撇干凈,見步微行已經起了身要下臺階,言諍趕忙去拾地上橫斜擺著的竹骨傘,輕手輕腳地跟在步微行后頭,用微含埋怨的口吻道,“殿下,是你沒察覺,你對霍小姑很不同么。”
步微行腳步一滯。
言諍嘆氣道:“殿下,言諍跟著您不是一年兩年了……”
“兩年半。”
“……是,兩年半,”言諍歪了歪腦袋,又道,“殿下,因為跟您時間久了,才會知道,霍小姑的性子,很對您的胃口?”
步微行不動,身前一派蕭疏的竹林,沾濕了連綿春雨,多情地婆娑搖曳。
言諍在身后看不清步微行的臉色,但也偷偷彎唇,笑了一下,又道:“殿下,您明年及冠,那時候,嗯……這些事您就算不想考慮,可是到了年紀,會不由自主地……”
“荒唐。”
言諍被這冰冷的一聲喝得立馬挺直腰背立好。
他就這么眼睜睜看著自己一貫儀容嚴整肅然的太子殿下闖入了風雨里,連傘都忘記了。
不一會兒,步微行便一身濕淋淋地,近乎狼狽地過了長廊上了竹園小徑另一頭。
言諍幽幽嘆氣。
他們殿下表面上是冰山雪地,可說穿了也不過十幾歲的少年而已,言諍歪了歪頭,將雨傘拾了起來。
殿下對霍小姑關照,說是動心了言諍是信的,但說是喜歡上了,他卻不信了,這么倔強可愛的小女郎,要是以后跟著白氏漂泊流落,怪可憐的,能幫就幫罷。言諍想。
他倒是蠻期待,殿下真的惱羞成怒的。
霍蘩祁手里那點碎銀子住店可以,但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在客棧要了次等間。
結賬之時,門外晦雨蕭瑟之中,悠然踱入一個身影,宛如高蹈流云,溫潤而逸灑。霍蘩祁渾身濕了大半,偷偷擰了擰下裳,擰出一股水來,顧翊均的折扇便偷偷在她肩膀上敲了下。
早在她下來付賬前,白氏已經上樓沐浴安歇了,顧翊均只見她一人手足無措地站在賬房前頭,數著手心里淋濕了的碎銀。
霍蘩祁詫異地望著他,這個白衣少年很像自己在茶園見過的那個,扇面一吐,在她眼前晃了晃,霍蘩祁回神道:“你是?”
顧翊均將一塊元寶拍在賬房柜臺上,“這位小姑三日的房錢,在下幫她付過了。”
“哎,你……”
顧翊均微微一笑,然后沖她抱扇施禮,“方從紅葉寺里回來,方丈說我今日要積滿三件功德,破財消災,明日便會有善報,這正好是第三件。”
霍蘩祁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顧翊均便噙著笑意,帶顧坤上樓了。
賬房先生收好了銀子,心道撿到寶了,壓著喜色,再看這個眼巴巴算了半天賬的窮酸女郎便順眼多了,“您一身都濕透了,趕緊上樓歇著罷。”
霍蘩祁咬了咬牙,還是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顧翊均的好意,此時又聽見了桑田的聲音:“阿祁?”
霍蘩祁停了一會兒,桑田幾步沖了過來,“阿祁,我聽說霍老大將你趕出霍家了?怎么回事?我才從北方回來沒兩日,你家里怎么出了這么大的事?”
桑田目光熾熱,看得霍蘩祁一陣不自在,雖明知桑田與自己算是總角之交,有兄妹之誼,但這么多人看著,她還是稍微露了點兒怯,低低道:“那不是我家,桑二哥,一直以來,它都是阿茵的家,不是我的。我小時候騙你,我是霍家的,對不起你……”
“阿茵又欺負你了?”桑田皺眉道,“阿茵她是度量小了點兒,可我一直以為霍老大對你和白夫人很照顧的,難道是聽了旁人唆使?”
還有誰唆使,霍老大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怪得了誰?
霍蘩祁只得苦笑不語。
桑田拍拍她瘦削的肩膀,眼神堅定而清澈,“阿祁,不然這樣,你和伯母搬到豆腐坊來住,我家還剩幾間豆腐坊正好空著,也缺人手,阿祁你要不來我的豆腐坊幫忙?”
“這……”
霍蘩祁有點兒心動,能自食其力自然是好的,況且桑家的豆腐坊能賣到賣地,生意紅火,工錢也不少,霍蘩祁正想法子賺錢,桑田猶如一陣及時雨似的,她喜笑顏開,不過還是考慮到白氏,對桑田福了福身子,“我得問過母親,桑二哥,要是她答應了,我就搬過去。”
“那好,我明日再來客棧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