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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什么時候知道母妃還在人世的,究竟瞞了她多久?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隱秘,藏在這個深不見底的男子心里?可這一切,都不要緊,不要緊了。
她只要他活著就好,活著瞞她也好,騙她也好,與她算計一輩子也好。哪怕他像從前一樣怨恨她也好,這冷清清的世上,若再沒有人可相守,那么有這樣一個人為敵也是好的。
太醫(yī)為他換過了兩回傷藥,還是不見他醒來,雖說太醫(yī)已道無礙,昀凰還是不安心,總怕他不會再醒來。
宮人奉藥進來,跪下悄聲道,“商昭儀在陪著小殿下,可殿下哭鬧得厲害,皇后可要去看看殿下?”
昀凰知道阿衡是要父皇,見了自己只怕哭得更厲害,疲憊道,“讓昭儀哄著他些?!?
“抱他進來。”床幃后傳來尚堯低啞的語聲。
昀凰一驚回頭,觸上尚堯徐徐睜開的眼睛。
“我還沒死,你就不管阿衡了?”他瞧著她,似笑非笑,歷經(jīng)大劫卻仿佛只不過一夢初醒,什么也不曾發(fā)生的惺忪樣子。外面的血腥氣還沒有散盡,殺戮天闕,烽火帝京,一場震動朝野的謀逆之亂剛剛平息。卻怎么也想不到,他醒來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昀凰怔怔望著他依然蒼白的臉,什么話也說不出了。
他略抬了抬手,要她到他身邊來。
“怎么臉色這樣差?”他皺起眉頭,強撐起身,伸手撫上她的臉,卻不知自己的臉色比她蒼白得多,“昀凰,你可還好?”
昀凰點頭,將他的手輕輕握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竭力抬起另一只負傷無力的手,隔著衣衫輕撫那個安睡在她身體里的小小生命,長舒了一口氣,“你們都安好,便是天下安寧?!?
“我不安寧。”昀凰望著他,語聲發(fā)顫,“你睡了多久,我便怕了多久。”
“你也會怕?”他竟還笑得出來。
“刺骨還血,為一念心安,將自己傷成這樣。你是血肉之軀,不是金甲神人。若是你就這樣死了……我……”昀凰窒住,本有些負氣的狠話,說到這個死字,再也說不下去。生死見慣,卻原來,她比誰都更怕生離死別。實在是,世間可離別之人已不多了。
“你怎樣?回南秦去改嫁?”他聳眉,低低的笑,“沒有人敢娶北齊太后,你趁早消了這念想?!?
昀凰揚起手,一巴掌就要抽上去,眼前忽有什么掉落了下去,帶著滾燙的溫度,到臉頰卻又一涼。她怔了,一眨眼,又有滾燙的水滴落下。
“你在為我落淚?”他直直看著她,仿佛癡了。
昀凰一摸自己的臉,觸到濕痕,果真是淚。
他伸出手,柔聲喚道,“昀凰。”
眼前恍惚,看著他倚在枕上,蒼白了臉色,朝自己伸出手的樣子,仿佛與另一個人的影子疊合在一起,舊日光景重現(xiàn),如同那幅燒焦的蓮花色女圖,化作白羅帕上舊痕跡。那個人也是這樣,低低喚著“昀凰”……
昀凰緩緩傾身,伏在他身側(cè),臉上淚痕濕了他衣襟。
他張開雙臂環(huán)住她,久久不語。
衣衫下他的心跳平穩(wěn)有力,他的體溫與氣息里有著雪后朗晴的味道。
他低聲問,“昀凰,你可怨我?”
怨,或不怨?誰人有錯,誰人無錯?世上的事何曾如此簡單過。如果他不隱瞞,早些讓她知道母妃尚在人間,眼下一切會有什么不同?
為了復仇,她殫精竭慮要將仇人一個個置于死地,然而即便母妃尚在人世,誠王、裴家仍在追查她的下落。他們不會放過母妃,更不會任華昀凰就此安然活在世上。即便沒有了華昀凰,誠王又何嘗能容下一個不肯對他俯首聽命的兒子。
這是一盤只容最后的勝者活下來的殺局。
倘若早知母妃還在,卻又不知她身在何方,是會更欣慰,還是更煎熬?
昀凰茫然,失語良久,心中空蕩蕩,一時間只覺倦極了。
“這些年,我瞞著你,心中并不好過。我只盼能找到太妃,將她安好的送到你跟前,你便不會怪我。”尚堯長長嘆息,久埋心底的隱秘,也沉重如負枷而行。
“你當日見到的邱嶸,是暗里追蹤啞老的人馬與裴家交接,目睹太妃被劫走的唯一活口,其余人都遭滅口。我安置下邱嶸,真正的目的,是讓他追尋太妃的下落。這兩年,他一直在找,最后的蛛絲馬跡是往南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