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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曠空寂的長信殿上,青紗素幔層層深垂,在這靜謐之中,傳來一絲嘆息。
流風(fēng)無聲撩動(dòng)屏風(fēng)兩側(cè)的垂幔,如水上波紋漸生,拂讓依依。
素衣如雪的華昀凰,自帷幔內(nèi)現(xiàn)身,緩步走向尚堯身畔。
第二十八章 上
華昀凰的身影映入眼中,一剎間,誠王的瞳孔收縮,目光凝結(jié)在華昀凰身上。
雖一敗涂地仍維持著“皇叔”之尊的他,在昀凰現(xiàn)身的一瞬,仿佛受到一擊重創(chuàng)。他空洞的目光投向她,到此刻,終究流露了灰敗與悲哀。
尚堯?qū)⑺纳裆兓伎丛谘壑小?
終于明白了,踏入長信殿,見到尚堯獨(dú)自相候在此,誠王心頭掠過一絲微妙的欣慰。到底只剩父與子,無間無礙。卻原來,又看錯(cuò)了他。此間并無父與子最后的相見,卻是好一雙同心夫妻,攜手看宿敵覆亡。
至親骨肉,抵不過一介紅顏禍水。
誠王看著華昀凰一步步走近,是美人還是妖物,是紅顏還是白骨,已然混沌的看不清。這雙眼睛原來真的老了,老得看不清人鬼妖孽。
誠王緩緩閉上眼,再睜開眼,看見華昀凰垂首斂目,在尚堯身側(cè)斂衣踞坐。
“昔日今日,每遇艱難之時(shí),總在皇上身側(cè)的人——”誠王一字字重復(fù)尚堯方才的話,獨(dú)目閃動(dòng),意味深長的笑道,“便是這位顛倒南秦宮闈的長公主,侍奉過陛下兄長的廢太子妃,華昀凰?”
尚堯目光森冷,緊抿的唇鋒一牽,身側(cè)華昀凰卻已先于他開了口。
“是我。”昀凰徐徐抬起目光,長眉隱入濃鬢,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與誠王目光相觸的剎那,瞳仁里幽光一展,似要將人的魂魄攝去。迎著這目光,誠王的蔑笑凝結(jié)在扭曲臉頰。
華昀凰執(zhí)壺斟酒,雙手奉杯,緩緩平舉過眉,朝誠王傾身道,“自回宮以來,昀凰身為晚輩,未曾向尊長問安,今日借陛下的酒,亦代陛下,謹(jǐn)祝長翁千秋永安?!?
謹(jǐn)祝長翁,千秋永安。
一字字,從她唇間吐出,輕如呵霜,驚落尚堯心底,劇震如雷。
誠王震動(dòng)之甚,竟似臉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都在顫。
尚堯望定誠王,心中激蕩只流露于緊握成拳的手,與隱隱發(fā)白的骨節(jié)——深心里何嘗不奢望喚上一聲父親。然而一聲也不能有,一念也不能有。這個(gè)奢望藏得再深,終有一個(gè)人將他洞悉,替他圓滿。
她依子媳之禮,敬了這杯酒,讓他借她的口,喚了這聲“長翁”,了卻夙愿。
誠王一瞬不瞬望了昀凰手中酒,玉杯素手,膚光與玉光一般冷。他抬目審視這個(gè)一步步掠奪去他唯一珍寶的女子——這女子,哪里是人,分明是妖物孽障,不除之不能安寧。當(dāng)年行館初見此女,一眼已驚駭,驚駭于另一副久已遺忘的容顏,再度浮現(xiàn),喚回不堪悔恨。昔日的自己逃不過那場罪孽,而今的尚堯,又成另一個(gè)自己,逃不過他的愛欲劫數(shù)。
到這一刻,不可見光的生身之父,卻要借妖女的一聲“長翁”來相認(rèn),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悲之事么。誠王張了口,想要笑,卻發(fā)不出聲來,只從喉間擠出幾聲嘶啞的嗬嗬。
“中宮之主,天子之妻,你這杯敬長翁的酒,老夫受不起?!?
誠王蓄力在掌,拂向華昀凰手中酒杯,滿腔憤恨不甘,凝于風(fēng)雷一擊之勢。
尚堯冷冷拂袖一揮,袖角裹住誠王的手,手臂橫擋在昀凰身前,不動(dòng)聲色接下了誠王的一擊。兩人的手臂凌空相格。誠王恨得肝膽欲裂,猝然反掌,向尚堯怒摑。然而手腕一緊一麻,卻已被尚堯穩(wěn)穩(wěn)扣住,再使不出半分力氣。
尚堯的目光紋絲不動(dòng),語聲一分分冷透,“既然皇叔不肯受,朕就不勉強(qiáng)了。”
掌風(fēng)刮過華昀凰的鬢角臉頰,激蕩起幾絲鬢發(fā)起伏,手中玉杯平穩(wěn),沒有潑濺出一滴酒來。昀凰容色未變,斜隱入鬢的眉梢一挑,“無論長翁受或不受,這杯酒,妾身都已替陛下敬過了?!?
話音落,昀凰皓腕微側(cè),酒從杯沿徐徐如一線澆下。
澆酒在地,如祭將亡之人。
昀凰微微側(cè)首望了誠王,眼中有了一絲憐憫,低聲問,“生在天家,不敢妄求天倫之樂,能得相安無事,便可知足。皇上所愿不過如此,皇叔為何非要走到今日境地?只因容不下一個(gè)華昀凰么?”
一字字,聽在尚堯耳中,切中凄涼。
誠王滿腹怨怒,一時(shí)竟被她這一問,堵在喉中,半晌不能言語。
“皇叔于昀凰有弒母之仇,母妃不能瞑目泉下,昀凰也不能恪盡孝道;而昀凰于皇叔未曾有過冒犯,只因皇叔容不下昀凰,遷怒陛下……便寧肯扶植幼子,也不肯與陛下共存于一檐之下?”
誠王全身猛然一震。
胸口仿佛被擊穿一個(gè)大洞,透入徹骨之寒,一時(shí)眼前發(fā)暗,看不清皇帝的臉色,只覺身后啞老發(fā)出悲憤之極的嗬嗬聲,身形晃動(dòng)撲近前來。誠王抬手止住啞老,手在劇烈顫抖,仿佛用盡全力才能抬起。啞老跪伏在地,森然剜了昀凰,面容恨得扭曲。
婦人之毒,究竟有多毒,今日方知曉。
似這般宛聲低訴,句句凄清,每一個(gè)字卻都淬了毒,毒過青竹蛇口,黃蜂尾針。誠王想過這一刻,想過幼子的存在總有一天被皇帝知道——他望向尚堯,卻看不到尚堯臉上有任何表情,他的瞳孔仿佛琉璃之脆,脆得盛不住世間情分。
尚堯看著誠王的臉色隨昀凰的話語一點(diǎn)點(diǎn)轉(zhuǎn)為灰頹,淡淡道,“晚來得子,是喜事,皇叔何苦瞞著朕。”
誠王慘然而笑,“不瞞,只怕皇上殺戮手足殺得慣了,容不下這稚子。此時(shí),他還在么?”
“想來還在?!鄙袌蚰坏哪樕喜懖黄?。
誠王身子搖晃著,仰頭長嘆一聲,旋又嘶聲笑,似癲似狂,“好,好,好……你確是帝王之才,上至君父下至稚子,沒有你不能殺的。我可憐的兒,生在如此天家,是我累了他……也罷,你要做萬世明君,何需骨肉牽絆。既是無父無母之人,老夫也不求你顧念血濃于水,若是這妖女還想尋得生母下落,老夫倒可與你做個(gè)交換?!?
昀凰目光凝結(jié),長眉揚(yáng)起,深瞳里寒意如芒迸現(xiàn)。
“哦?”尚堯漠然挑眉,不置可否,卻感到身側(cè)昀凰的身子朝自己靠緊了一分,她一言不發(fā),神色如常,只有他能覺察到她身體微微發(fā)僵。深垂的廣袖之下,他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誠王笑得譏誚,探手入袖,取出一物,輕飄飄拋在昀凰面前。
昀凰臉上血色倏地褪盡,淡漠神色如薄霜片片瓦解,長睫顫動(dòng),眼前再看不見別的,耳邊也聽不見別的,只有這一方褪色起皺的白羅帕,上頭半幅未繡完的圖樣,線絲鮮明,栩栩如昨日方才落針。
母妃的女工,是從小看大的,一針一線,再無他人可效仿。她竟照著那幅畫繡了,連題畫的字也如描下來的一般……那幅日夜端詳凝望,刻進(jìn)了心底,刻進(jìn)了魂夢,怎么也淡不去,忘不了的《蓮花色女圖》。
昔日畫扇,已成心底焦痕。
眼前繡帕,令焦痕上綻開裂口,深裂入骨,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