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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禁衛全不抵抗,讓開通路,任叛軍長驅直入,直闖奉先殿內。
奉先殿里里外外迅速搜遍,全無帝后的蹤跡。
這是一個陷阱。
武成侯明白過來,老馬失蹄,已然著了道。
皇帝小兒一向詭計多端,虛虛實實難以揣測,奉先殿前故布疑陣,騙自己率主力兵馬前來撲空,誠王那里孤軍入宮,必然有險。武成侯高進到底是久經變亂的老辣人物,應對機變,一面下令將奉先殿前的御前護衛繳械,一面掉轉馬頭,下令全部兵馬撤回宮城馳援。
正當武成侯一馬當先而出,前哨飛馬來報——玄武衛、虎賁衛、執明衛等京畿各衛已將宮城與奉先殿之間通路截斷;宸衛大將軍姚湛之率領禁軍已從南門而入,正向奉先殿而來,從南面合圍我軍!
武成侯霍然明白,從一開始就步步落入了皇帝的設計之中。
原以為奉先殿前將有一場惡戰,主力兵力都來這一頭撲了空,回援之路又被隔斷,宮中誠王已成進退無路的孤軍。姚湛之有備而來,兵馬人數尚不得知,如此敵暗我明,硬拼并無勝算。
先機已失,眼下步步為人所制,武成侯氣得臉色青紫,在馬背上被寒風一嗆,竟猛烈咳嗽起來,到底年歲不饒人。
追隨武成侯起兵的將領,都是在軍中資歷深厚,卻不受新君重用,更受姚湛之打壓多年,郁郁懷恨之輩,原指望追隨武成侯拼了這一遭,卻不想走到這一步。眼看著馬背上咳嗽連連的老主帥一副風燭殘年的老態,眾將一時心如死灰。
眼下只有兩條路,或是退入宮城,與誠王并肩死戰到底;或是趁東門未失,還能獨自全身而退。功名權勢已盡,惜命為上,一員大將橫下心來,策馬趨前,向武成侯進言,“侯爺,宮中已鳴鐘傳訊,飛馬馳報,南北大營在內的外軍守將,一旦接到勤王號令,咱們即使退出京城也無處可去。北轅大營多有侯爺的舊部,若侯爺率先趕到北轅大營,就說京中誠王謀逆,侯爺愿領軍勤王,一旦將兵馬掌控在手,咱們還有反搏之機……今日引兵入宮的是誠王,是誠王一人忤天下之大逆,與侯爺并無干系。”
第二十七章 下
喊殺聲、金戈聲、馬蹄聲……吞沒了宮闕上空盤旋呼嘯的風聲。
皇帝離宮,御前精銳禁衛盡數護駕前往奉先殿,留下守衛宮城的禁軍毫無防備,面對誠王的突然發難,倉促抵御不及。群臣都被刀兵挾持,無人指揮調遣。擔負護衛京畿重任的宸衛大將軍姚湛之,竟沒有出現,待群臣驚覺這一點,無不絕望惶恐的想到,大事不好,姚湛之定是跟隨誠王反了,他若反了,十萬禁軍逼宮,皇上危矣。
宮門失陷于頃刻,誠王的兵馬長驅直入宮城。
闔宮前后九宮三十六殿,太極殿為首的前十二殿是舉行朝會與典禮的所在,旋即失陷,落入叛軍之手。禁衛狼狽敗退,叛軍如潮涌入,突破了其后崇德宮集賢殿等四處的守衛,皇帝與朝臣議事的御書房重地也失陷。
整座宮城一寸寸落入手中,誠王已知勝券在握。
這座巍峨宮殿,是他一生中最熟悉的地方,從幼年到少年皆生長于此。
閉上眼睛也能記得每一條宮道的去向,甚至記得正殿前的白玉殿階有多少級,哪怕被逐流放,離開宮城多年,也從未忘記。今日終于威風凜凜,率鐵騎雄兵而來,踏過昔日俯首而過的宮門。
宮道無盡,宮墻無際,琉璃霜瓦一層層鋪到了天際,龍鳳飛檐隔斷了云靄,極目望去整座宮城曠遠如達天涯。白玉階直上九天,高凌云霄的金殿之上,再無人與他相爭。誠王立在御階之上,負手笑看著往日趨炎附勢、趾高氣揚的文武大臣們,被刀劍出鞘的士兵押著,惶惶然如喪家之犬,被驅策到太極殿前。
刀兵寒光奪去了喪儀的肅穆,太皇太后梓宮在前,原本應當人人哀慟哭臨,闔宮鳴鐘舉哀,此時此刻群臣臉上卻沒有悲戚,只有被脅迫的屈辱憤怒與恐懼。
凡是抗拒不從者,皆與于從璣等人一起被綁縛到殿前,剝去了官袍朝靴,赤足赤膊立在寒天凍地之中,受鞭撻之辱,直至受不住跪下,方得饒恕。
第一個受鞭撻的是于從璣。
毒蛇般的長鞭在他清瘦脊梁烙下縱橫血痕,而他身軀筆挺,昂首不發一聲。
向來眾臣眼中的于從璣,是一個沉靜跟隨在于廷甫身后的青年,雖有才俊,卻無非凡之處,宰相門廷的光芒太過強盛,遮蓋了他。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身受鞭撻,臉上卻未流露一分恐懼痛楚之色。素日里從容行走朝堂之上的年輕御史令,金尊玉貴的宰相之子,袒背赤膊在寒風中,身上漸漸皮開肉綻,血滴飛濺,仍挺立如翠柏,不減傲色。
誠王冷冷看著受刑的于從璣,鞭撻已過二十,他仍不下跪。
這一幕激起了群臣的血性,數名老臣挺身而出,怒斥誠王大逆之舉,天地不容。誠王施施然笑,“你們激怒本王,想求個痛快速死,博得忠烈美名,本王豈能輕易成全你們。給我仔細著打,一個都不許打死,且把爾等賤命留著。”
親兵飛奔來報,退守在交泰殿最后一道防線的禁軍盡都圍困,走投無路,后宮諸殿,連同皇后所居的昭陽殿,都已拿下。
誠王臉上笑容加深,輕描淡寫道,“昭陽宮闔宮上下,殺。”
親兵遲疑,低聲稟道,昭陽宮中并未發現皇后,也沒有宮人。
誠王回過頭,半張臉上的銀甲面具閃動懾人冷芒,目光似要噬人。
親兵嚇得打了個寒噤。
昭陽宮宮門大開,里外卻不見一個宮人,更不見華皇后。
誠王陰沉了臉色一時不作聲,啞老心中升起不妙預感,急以手語勸諫,“王爺,此間恐有蹊蹺,還請速速傳訊武成侯率兵馬馳援,以防宮城內外有變。倘若武成侯已擒住了皇帝,則可放心,若是不然,此時謹防有詐。”
誠王頷首,心中狐疑,不知武成侯的兵馬到了何處。宮城已在掌控,奉先殿再是御前守衛森嚴也該拿下了。無論如何,踏入宮門,再無退路。思及此,誠王鐵青了臉色,冷冷道,“任他弄什么玄虛,今日自是成王敗寇,放手一戰!”
啞老正欲進言,驟然間,隱隱號角聲,低沉嗚咽,從宮門方向遙遙傳來。
隨著第一聲號角,很快宮城四面,高低號角聲隨之而起。
這是京畿九衛傳令集結的號角聲。
難道武成侯的人馬未能將京畿九衛擋住,竟讓他們這樣快就趕到——誠王一驚,凝神聽去,號角聲是從宮城四面傳來的,京畿九衛似已將宮城合圍,若非有備而來,豈能如此神速。驀地,一聲高入云霄的莊嚴號角自宮門方位響起,那是天子旌麾所向處,御前儀仗吹響的號角。
策馬飛奔而來的金吾衛副統領,證實了宮門外的確是皇帝御駕到了,更帶來了武成侯的消息——
“宸衛大將軍姚湛之率禁軍從南面入城之際,武成侯已率部向東撤離,棄京城而去!我金吾衛孤軍難敵玄武衛與其余諸衛的合擊,石統領已戰死!”
誠王的瞳孔猝然收縮。
左右死寂,唯有遠處號角聲雄渾四合。
一代名宿武成侯竟如此老不中用,不戰而退,臨陣棄盟。
啞老心知大勢已去,絕望的望向誠王。
誠王一動不動僵立良久,嘶聲一笑,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面具,疤痕扭曲的半張臉上,似笑非笑,神色如癲如狂。寒風呼嘯而過的尖厲之聲,在高曠的宮梁畫檐間盤旋,風聲聽來似誰嘲諷的笑聲,仿佛在說,輸了,到底還是輸了。誠王猛回身拔出一旁護衛的佩劍,傾盡滿腔不甘恨意,向虛空中看不見的笑聲斬去。
啞老抱住了他的手臂,喉中嗬嗬,想要勸阻,被他重重摔出。
誠王也踉蹌數步,拄劍于地,灰白頭發凌亂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