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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罰我,我都領受。”他的語聲溫柔如四月杏子林間輕風,在她耳畔緩聲說,“只要能看著你,一世,一生,都有這般笑顏,這世間最美的笑顏。”
“美么,不過是空有皮相。”昀凰垂目一笑,眼中泛起霧光,“天下自有清水白蓮的女子,世間男子看厭了紅蓮妖嬈,終究是白蓮好。”
他的目光凝住,良久說不出話來,只是黯然苦笑。
對她的心,這般輕描淡寫就抹去,一句紅蓮白蓮,一句空有皮相!
阿衡悶悶看不懂他們在玩什么,忍不住悄悄一扯昀凰的衣袖,“母后,我們同青青玩好不好?”
“母后要休養,過些日子再與青青玩。”尚堯替昀凰回答了他。
“哦。”阿衡撇了撇嘴,歪頭想了一下,手腳并用就往床上爬,嘴里嘟噥道,“不和青青玩,那我和母后玩。”
“別鬧母后,快下來。”尚堯稍稍板起臉,要拎他下來。他靈活得像一只小兔子,兩三下已經鉆進被子里,拱到昀凰身邊。昀凰想不到他會如此主動親近自己,一怔之余才回過神來,摟了他,低頭笑問,“阿衡想要玩什么?”
他眼珠一轉,“母后做小貓,阿衡做小兔。”
昀凰學了一聲貓叫,他咯咯笑,把手指豎在頭上搖了搖,“母后是小樹,阿衡是小風。”昀凰還未想到怎么裝作一棵樹,他已鼓起小嘴朝她呼呼吹了兩口,隨即又改換新主意說,“母后是小云朵,阿衡是小鳥……”說著撲扇兩手,就要撲到昀凰身上去。尚堯趕緊揪住他,啼笑皆非,將他按回一旁,順著他說,“云朵是不能碰的。”
“那……”阿衡蹭到昀凰懷里,笑瞇瞇舒服地靠住,仰頭望了她,“母后不是小云朵,母后是……母后是,是娘親。”
昀凰一怔,“你叫我什么?”
阿衡想起了殊微的娘親,覺得自己知道了什么是娘親,喜滋滋比劃著小手,指著昀凰對尚堯說,“母后是娘親,娘親是母后!”
第二十四章 下
昭陽宮外日色薄,隆冬時節午后,宮檐下冰凌倒掛。
“這幾日是最冷的,昭陽宮的熏籠和暖格再加上十二副,莫讓皇后受涼。”單融將手攏在袖中,一面吩咐一面留心著內殿的動靜。
他已在外殿候了許久,心知皇后醒來,皇上與小殿下都在里頭陪著,如此光景,怎敢進去驚擾。袖中沉甸甸如攜千鈞,這道從燕山飛馬送入宮的密報,壓在他袖中,令大侍丞單融心驚肉跳。他那只比老狐更靈的鼻子,已經嗅到了從燕山向天都皇城迫近的血腥氣。
單融憂心忡忡的回轉身,恰好見仲太醫從內殿出來。一夜未眠的老太醫,顯得疲憊之極,步履滯重。兩人見了禮,單融打量了一眼太醫憂色密布的臉,心里格登一下,壓低聲音問,“太醫辛苦,皇后可平安了?”
仲太醫在內殿時,當著皇后不敢多言,此時長長吁了口氣,低聲回道,“眼下是穩住了,可皇后傷后氣血虛虧,憂思勞神過甚,唉……要想保住這一胎,定要萬般仔細,稍有差池都兇險。”
“皇上可知道這情形?”單融眉頭緊擰。
仲太醫欲言又止,搖了搖頭,眼下哪里敢讓皇上再聽這些。
單融松了口氣,眼下山雨欲來,變相已生,不可再令皇上分神添憂。
昭儀商妤恰此時出來傳膳,見單融等候在此,卻不入內通稟,不由略感詫異。單融與仲太醫雙雙行了禮,太醫告退,單融才近前肅容道,“是燕山來的消息。”商昭儀神色一凝,會意頷了頷首,退入內殿。
爐香熏暖的內殿里,一縷微苦的藥氣縹緲,帝后二人靜靜相對。
玩鬧了這一陣的小皇子也倦了,揉著眼睛打呵欠,尚堯想將他抱下鳳榻,昀凰卻搖頭,任阿衡賴在自己身邊,伸手伸腳的呼呼睡去。
“他睡覺太不安分,你需靜養,養好身子才能生下和衡兒一樣好的孩子。”尚堯的語聲在提到孩子兩個字時變得格外柔軟,仿佛含著一口蜜餞,一口甘醴,連同他深邃的目光也變清淺,“日后衡兒會有很多時候陪伴這個妹妹,也或是弟弟……若是一個小雪人般的妹妹更好。他會牽著她學走路,教她說話,帶她與小兔一起玩耍。”
昀凰垂下目光望著阿衡,唇角舒展,蒼白臉頰浮起紅暈,濃長睫毛斜斜投下影子。阿衡的睫毛像極了她的,此刻睡著,睫毛合下來,像有一雙墨色蝴蝶棲停在臉上。母子二人沉靜模樣,看著尚堯眼中,令他屏住了呼吸,唯恐此景是夢。
商妤步履輕悄的轉入屏風內。
“皇上,單融有事稟奏。”
“讓他候著。”尚堯頭也不回。
昀凰轉過目光,淡若不經意的一笑,“你若再守在這里,朝臣們都要擁到昭陽宮來上朝了。”
尚堯眼里瞬時神采煥然,只因她肯這樣同他說上一句話——怕只怕她一聲聲陛下,一聲聲妾身的與他生分,若還是你我,便是大赦。
他望了她,溫潤的笑,“看來我已擾得人煩了,再賴著不走,愈發要討人嫌。你好生靜養,進藥用膳自有昭儀叮囑,別讓衡兒擾你就好。我晚些再來。”他起身離去之際,翩然俯身,覆上她的唇,在她尚未回過神來的時候,已攫去一個輾轉流連的深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外,留在唇上的溫度還未散,安寧悠遠氣息仍將她籠罩。昀凰怔怔的,目光落在那道隔斷了他身影的屏風上,良久不曾收回,直至宮人奉了粥膳進來。
商妤見慣了帝后不避人的繾綣舉止,微微一笑,親手接過一碗進上來的十香益氣粥。昀凰的目光投向她,仍帶了些恍惚未散,“是燕山有消息了么?”
商妤沒有應聲,低垂了臉,以勺將粥徐徐攪溫。
“燕山行宮里的人,這些日子也該有動靜了。”昀凰喃喃道。
商妤將勺子一擱,發出叮聲脆響,也不理會上下尊卑,發作道,“都這時候,還在殫精竭慮的算計,懷著孩子也不肯放一放這些心思,好生養著嗎?”
昀凰被她數落得一怔,心中泛起暖意,望了她輕輕笑道,“我哪有這樣安生的命呢。”
商妤心中一酸,苦澀惻然,“你自己不安生,也不想孩子安生了?”
“我的算計,都是為了日后的安生,我自己的、衡兒的、你的……這孩子的安生。”昀凰放任自己松緩的倚了靠枕,手覆在腹上,輕柔如有一片薄雪在掌心。阿衡已睡熟,細柔呼吸拂在她手腕。縈繞在自己身后仿佛永世不散的血腥氣,在這一刻不可思議的淡去了。昀凰深深嘆了口氣,滿足的闔上眼睛,撫了阿衡的頭發,“阿妤,你瞧,若不是步步為營的算計著,哪有這一刻的安穩。”
商妤心疼難言,有一句話涌上來,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這個時候與她說。想了一想,到底忍在喉頭,默然垂目,將粥端了給昀凰。
昀凰并無胃口,柔聲道,“先擱著吧。”
“這粥是昨夜就在小爐上細細熬的,皇上吩咐我親自熬,怕司膳的宮人做來不合口味,又一樣樣粥料都問過了太醫。外頭的朝臣們不知有多少大事等著上奏,誰想得到,皇上卻在這里為一碗粥,耗上瑣碎心思。”商妤仿佛不經意的閑閑說笑。
昀凰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眼中如月照流波,潛流變幻,似笑非笑投向了商妤,“原先你對他半點好顏色也沒有,如今倒處處美言起來。”
商妤苦笑嘆道,“女子終歸都是軟心腸的。皇上這份心,哪個女子瞧在眼里不心軟呢,就算是皇后你自己……也已動了真心不是么?”
昀凰目光微錯,毫無表情。
商妤卻了解她,越是心中震動的時候,越是喜怒不行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