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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容,令他說不出的驚怵,心中那個不敢觸碰的猜想,此時再也按抑不能的浮上水面。這些日子,回想前后因由,覺出環環相扣,漸漸凸現出令他心驚肉跳的真相——
皇上待誠王,始終存了容讓之心。
誠王或許本不會走到如此大逆的地步,至少不會如此之快。
然而華皇后殷川遇刺,風波驟起,平地忽涌千層浪。
這風波,看似卷向華皇后、小皇子,乃至于家;背后推波助瀾,看似誠王,乃至駱氏余孽,然而最終卷入風波中心,拔劍相向的,卻是誠王和皇上!
從璣扶著父親的手,忍不住劇烈顫抖,震動神色盡落在于廷甫眼中。
“父親……是你?”
于廷甫費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掠過奇異光彩,嘴唇噏動,極低微地吐出字,“很好,你到底看明白了這盤棋。只不過,我,于家,也是棋子。”
從璣一震,駭然直了身,“是,是皇后?”
“她若是男兒身,便又多一個逐鹿天下的梟雄。”于廷甫臉上泛起紅光,氣也轉順,回光返照之象更甚。
“小皇子和那香囊……是皇后的苦肉計?”從璣感到一股自足底冒起的寒意,凍住了齒舌,竟說不下去。原以為南朝煙雨之地,竟有這般女子,其顏如玉,其心如鐵。于廷甫嘆一口氣,仰臉垂目,緩緩向從璣道出真相——
大皇子在華昀凰出走殷川之后才被接進宮,申氏不曾料到,華昀凰卻是從大皇子還在王府時,就在她身側安置下了耳目,從晉王府跟隨到靈岫宮。申氏暗藏藥符謀害小皇子的禍心,根本瞞不過華昀凰。若是她仍在昭陽宮,要除去申氏,易如反掌。然而遠在殷川,礙于大皇子,華昀凰隱忍不發,留下申氏將計就計,等到時機一至,反將申氏做了餌,借她之手釀出薩滿之禍,引出背后的大魚。
從璣顫聲問,“小皇子和殊微中毒莫非是假?”
“不假。”于廷甫喘道,“我命于貞在皇子和殊微的飯食里暗加解藥,臨到御駕回京之前才將香囊給殊微,前有解藥,后有太醫施治,自然……有驚無險。”
“至親骨肉,皇后她竟狠得下心。”從璣手足陣陣發麻,想不到皇后對小皇子,父親對殊微,竟都有這樣狠的心。父親一向待殊微如掌上明珠,愛惜無比,這令從璣越發心寒,一時竟覺得眼前的父親,有了陌生面目。
于廷甫合上眼皮,一字字道,“一時之狠,若能永絕大患,便是仁。”
“可小皇子還如此幼小。”從璣脫口而出,心底既悲也憤。
“天家之子,未墜地已開始廝殺……后宮之中,豈有柔弱的母親……華皇后,她若不狠,待旁人對她母子狠起來,便是千萬倍慘酷。”
于廷甫無奈望了兒子,拼著斷斷續續聲氣,是為華昀凰,亦是為自己辯白。
從璣無言以對,只一聲長嘆,“于貞,于貞,我果然錯怪了他!”
于廷甫笑了笑,“以他一命,換于家一門安穩,阿貞求仁得仁,我亦無愧。”
唯一可指望的兒子,生就這副柔弱心腸,于廷甫越發掛牽難安,可生死大限最教人無可奈何,一時也只得黯然閉上眼睛,濕潤了眼角,“還有一句話,你記著。”
“是,父親所言,兒子永銘心中。”從璣低下了頭,強忍淚水。
“日后于家的女子,無論殊微,或是你們兄弟再有女兒,都擇個厚道夫家嫁了便是,萬萬不可入宮。即便中宮之位,也切莫貪圖。前有太皇太后,元氏皇后,駱后,今有華昀凰……女子終歸只是女子,美而不祥,慧極必傷!”于廷甫自覺胸中氣息急亂,竭力張大了口,用力說道,“我枕頭下,有兩封書信,你取……取出來!”
從璣忙俯身,從父親枕下取出火漆封緘好的兩封信,一道封上無字,另一道則寫有,“臣于廷甫叩別”。
父親喘息急促道,“此信,你私下呈給皇上,切莫讓他人得知。”
從璣明白父親重重說出的“他人”二字,所指正是皇后華昀凰。
“另一封是留給你的,如若日后華昀凰對于家發難,你再啟封;若是,她沒有那一天……待她,待她一死……你便焚毀此信,不得啟封!”
于廷甫用盡全力,抓住了從璣的手,額上青筋綻出,聲色俱厲說出這番話。
從璣瞠目結舌,只得點頭。
于廷甫緩緩松開他的手,生命迅速枯竭的軀體仰后靠去,一口比一口更吃力地喘息著,“喚你兄嫂弟妹都進來吧,殊微也抱來讓我再瞧瞧……”
“是,都在外面候著,父親安心。”
從璣悲從中來,心中大慟,千萬句話也都強忍住了。
“安心,如何安心……”于廷甫沉重的搖了搖頭,“我死之后,你便是于家一門之主。我交代給你的話,你且記著,日后慢慢領悟……我沒有時間再教你了。”
第二十二章
兩朝元老于廷甫為國操持一生,擁立兩代君王身登大位,他身后哀榮也達到了北齊開國以來人臣之極致。
當夜于廷甫陷入彌留,消息傳入宮中,皇上竟不顧三更夜寒,即刻駕臨相府,卻仍是晚到一步,于相已溘然長逝。君臣一場,訣別無期,令皇上哀慟不已,在遺體之前,親口追謚于廷甫為文定公。下旨罷朝一日,百官吊唁,更次日,帝后同乘十二龍大輦,親臨致祭。輦上金絲絡網,紅羅畫帶,夾幔錦帷等一律換作了青黑二色,白綾裹索,駕白馬八乘,馬飾銅面,插白羽。
皇帝玄衣玉冠,纓蕤皆白,衣襟勝雪。皇后素顏青裳,低挽云鬢,珠翠盡除。
百官相隨,盡摘冠瓔,腰圍素帶。
于府內外素幡如云,白幛遮蔽了飛雪。
正在薩滿風波中人人自危的朝臣們,目睹于相身后哀榮,于氏一門承恩之隆,皆大受震動。宦海沉浮一生,皆知起落榮辱難料,最終誰都有蓋棺定論之日。再多的官爵也帶不到黃泉下,然而自己留在君王眼中的功罪幾分,卻左右著后代子孫乃至一姓一族的興衰。
得享圣駕親臨祭奠的大臣,北齊開國以來不過寥寥幾人。
而令帝后同臨致祭的,于廷甫是第一人。
于廷甫從當年冊后之爭就站在華氏一邊,自始至終擁戴中宮,而華昀凰是記著他這份功勞的。她以素服致祭之誠,無聲告慰這位有功于己的老臣。
在百官們眼中,此時此地皇后的現身,則有著更多更深遠的意味。
于府中上下老少重孝縞素,次子于從璣代替了大哥,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在靈堂前跪迎圣駕。大侍承單融宣讀了皇上為于廷甫御筆親書的祭文。圣眷殊隆如此,蒙在于家頭上唯一的陰影,似乎已無聲無息散去。外人并不知道,于從璣之妻鄭氏,此刻仍禁閉在隱秘深宅,惶然等待著自己即將被裁決的命運。
前來吊唁的朝臣之中,于家的姻親——臺衛將軍姚湛之,高門望族的姜家,一門上下軍功赫赫的鄭家,乃至從琳和從瑯的岳家,都是朝中顯貴。于廷甫為四個兒子所選的妻子,皆出身不凡。
重孝在身的姜璟,舉止沉緩,低眉垂目,雙手端著茶盤,屈身敬呈給皇后。今日格外寒冷,隨侍的宮人怕皇后身子畏寒,進了參茶。姜璟屏退府中仆婦,自己親自上前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