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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已經三年冬天不曾下雪了,整個江南都因長冬無雪,春來干旱。
皇帝四歲了,自記事起,還不曾見過雪,難怪他新鮮——裴令婉遠遠望見御庭中,那個披著紫貂白絨斗篷的小身影,不由抬手止住宮人的跟隨,獨自走近,站在宮廊玉柱下,靜靜注目。
風中飄舞的細碎雪粒,霧蒙蒙的,似撩起了一層煙羅帳。
那孩子跑來跑去,舉著一雙小手,想要抓住風中飛舞的細雪粒,頭上束發金冠閃耀,仿佛從沒這般自在快活過。
兩個小太監亦步亦趨小心跟著,王隗立在一旁,微笑看著。
他追著雪粒子跑,腳下一滑,幾欲跌倒,小太監搶上前一把抱住。王隗趕來,將他從小太監手里接過,攬在懷里,半跪下來給他拂去頭發上的雪粒。他朝王隗露出笑容,烏溜大眼忽閃,仰頭又去看那天上的飛雪。
只有對著王隗,他才會露出一個四歲孩童的笑容。
到底是個雪團兒般的孩子,這樣瞧著,裴令婉的心頭也不由軟了軟。
雖不是親生,也曾在懷中抱過,也一天天看著襁褓里軟軟嬰兒長大,看著他蹣跚學步,聽過他稚嫩語聲喚她母后……偶爾,如此刻,也會牽動些許慈懷,也想將這小人兒擁在懷里,親一親他柔軟臉頰。
王隗想要抱起他,他輕輕掙開,轉過了臉,黑幽幽的眼瞳里像是閃著光,笑容卻淡了一些,他總是不慣與人太親昵,哪怕王隗也不行。恰是這一側首,他挺秀鼻梁,細致下頜,端雅眉眼間,仿佛有一層雪色的影子淡淡掠了過去……這影子,教裴令婉心口一窒,又是這熟悉的窒痛,每每如是。
是她魔怔了吧,竟能從這四歲幼童身上,瞧見那個人的遺世風致。
她不由退了半步。
這一退,隱在廊柱后的身影,便被王隗看見了,這人真是心如老狐目如隼。
王隗撩起衣擺,朝這邊屈膝行禮,左右紛紛跪了一地。
小皇帝轉身,看清廊柱后的她,小臉上消退了笑意,似個冷而脆的瓷娃娃。
他朝她走來,幼小身子裹在及地的紫貂裘下,步子卻走得很穩。
“給母后請安。”他低垂小臉,語聲清稚。
裴令婉看著小皇帝,伸出手將他斗篷緊了緊,“皇上別著了涼?!?
他抬起頭,眼中含了絲驚訝,漆幽幽一雙瞳子望了她。
往常她這個母后從不會過問他冷暖起居。
這雙眼睛令裴令婉心下暗暗一悸。
“皇上喜歡下雪嗎?”
“喜歡。”他低聲答,想想,似鼓起勇氣問,“母后喜歡么?”
“我?”裴令婉怔了,忽憶起,曾幾何時,有個人也曾閑倚在冬日熏暖的御榻上,看了許久奏疏,不經意抬眼,見窗外已飛雪,淡淡笑著問一聲侍立在側的她——
“喜歡下雪么?”
裴令婉閉了閉眼。
“喜歡?!彼?,“這雪,再下一會兒,檐上地下便都白了?!?
“真的?”小皇帝訝然。
“你再等等看。”裴令婉微笑。
他又歡喜又惴惴地看她神色。
“今日上朝遲一些也無妨?!迸崃钔癫恢约簽楹螘f出這些話來。
“謝母后!”小皇帝的臉瞬時亮了,不待她再說話,折身跑回王隗身邊,對他耳語,許是在說今日可以多玩會兒再上朝。王隗瞇起眼睛笑,任由他跑向庭中追著去捉風中漸密的雪片。
裴令婉靜靜倚了廊柱,目光追隨這幼小身影,再也揮不去那一層既淡也深的影子,阻不住那影子在眼前慢慢擴開,回旋般滲入天地風雪……
上一回,雪落下,覆白了宮檐的時候,那個人還在。
那是這幽幽深宮里最清凈的一個冬天,也是她這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她最憎恨的敵人,終于被逐走,遠遠嫁去了北齊,那個紅衣灼目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這九重宮闕之間,令她霎時覺得六宮內外都寬敞亮堂,再無逼仄。
襁褓中的皇子被抱來她宮中撫養,因著這孩子,那人也常來看望,常同她一起逗弄孩子。那些時候,她曾恍惚當了真,以為真有天倫之樂。
可終究,她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
他利用裴家扳倒了外戚何家,廢去了何皇后,裴家便又成了下一個威脅帝位的外戚。他的病,一日沉似一日,等不到小皇子長大,這萬鈞江山就要落在牙牙學語的幼子身上。本朝歷代傳沿下來血淋淋的鐵律,立幼則殺母。
她惶惶然,懷了微渺奢望,奢望他對她尚存一絲情分。
可他的情,只留在棲梧宮里。
鳳影臺上,人去臺空,那個妖女走了,卻還勾著鎖著他的魂魄。棲梧宮已重門深鎖,成了誰也不許踏入的禁地。他再也不曾在她宮中留宿,卻時常在棲梧宮里深宵獨眠。華昀凰遠嫁后的那個冬天,他的病,驟然加重,纏綿病榻不起。
她侍候在側,無微不至,他卻時常終日沉默,不與她說一句話。他的目光空空,整個人也空空,魂魄不知游蕩在何處。雪下得最深的一夜,他叫她開窗,她說冷,他卻喃喃道,“北邊更冷,不知貂裘夠不夠御寒?!?
他當真以為她這枚棋子就不會恨么。
這些怨,這些恨,全都潛滋暗長在她的低眉承恩里,一絲絲,一縷縷,釀成了毒。
她知道,在他死之前,一定會殺了她,殺了她手握重兵的兄長,好為他的兒子鏟平帝位之側的威脅。
她不想死,不想為一個涼薄君王而死。
他知自己時日無多,漸漸顯出寡恩手段,要在死前清除裴家的兵權。若再給他多些時日,先死的一定是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