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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忍笑聽著兩小兒一板一眼說話,手上玉梳已靈巧梳好了小皇子的頭發,正要轉而給殊微梳頭時,小皇子回轉身,一雙眼晶亮地望了她,將手上兔子遞上來,“青青也要。”
殊微嘟嘴道,“兔子又不是人,才不用梳頭。”
小皇子將臉頰貼在兔子柔軟皮毛上,“為什么兔子不是人?”
殊微眨眼飛快答,“因為人有名有姓,我,姓于名殊微,你的青青姓什么?”
小皇子終于愣愣被問住了。
姜氏不忍看小皇子茫然的模樣,拿玉梳在兔子的皮毛上輕輕劃了劃,佯作梳毛,卻觸到兔子的癢處,一向溫順的兔子掙跳開來,竟跳到殊微頭頂上,嚇得殊微一聲尖叫,拼命晃頭甩掉兔子。小皇子拍手咯咯大笑。
乳母和侍女們進來侍候小皇子用早膳了,姜氏抱起殊微正待退下,小皇子不依,要同殊微一起吃。殊微卻在生那只兔子的氣,氣鼓鼓地扭頭不肯,姜氏在她耳邊細聲說,“殊兒,娘同你說過什么?”
殊微低下頭,記得母親說過,什么都要依著小皇子。
她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母親的話是一定要聽的,哪怕心中委屈。
姜氏瞧著兩個孩子同吃同寢的無猜模樣,心下欣然,不動聲色將那柄小玉梳納入袖中。那梳齒上,纏繞了兩個孩子的發絲,猶如結發。
趁有乳母和侍女在,姜氏回了房,照顧病榻上頹靡虛弱的夫君起身,盥洗,服藥。
日復一日,從此往后,這一生也就是如此了。
她出身名門,工詩善畫,飽讀詩書,以人人稱羨的才名美貌嫁與首輔宰相的嫡長子,文韜武略名冠一時的少年俊彥,原是羨煞了多少閨閣姐妹。若非天意無常,一夕禍至,誰想得到她姜璟會有今日的凄涼。從璣娶的妻子,她是瞧不上的,徒有美貌,卻無才學,是個俗人,無非依仗了父兄有軍中權勢。可是日后,從璣會取代她的夫君,成為于家一家之主,他的妻子也會是當家主母。而她,只是一個女兒,只有殊微可依靠。
每日里,從璣都會一大早來探望,給兄嫂請安。能見到從璣,與他說上幾句話,已是姜璟僅有的欣然,偌大的相府里,也只有從璣是個說得上話的人,旁人她也不屑。今日卻遲遲不見從璣來,令姜璟侍候著丈夫服藥時,有些心不在焉,將藥不小心喂灑了,灑得于從璇滿衣襟都是。姜璟嘆口氣,拿帕子給他擦拭,被他惱怒地別過臉躲開。恰這時,侍女說,二公子來了。
姜璟一聽是從璣,委屈直沖眼底,紅了眼圈。
從璣踏進門來,看見的就是大哥陰沉著臉,大嫂楚楚含淚,想來又是大哥脾氣乖戾拿大嫂使氣了。他也心下難過,跟大哥問了安,大哥還是一如既往冷淡地點點頭,傷殘臥床后,心性就變了另一個人。
問過了安,從璣告退,大嫂仍是送出來,看她端雅從容間,已掩去了方才的委屈,反倒關切問自己,今日來得遲了,可是有事?
從璣郁郁點頭,“父親昨夜里著急,上了心火,今晨不得不驚動了太醫。”
姜璟一驚,因要寸步不離照顧小皇子,父親免了她晨昏請安,囑她在自己院里侍候好小皇子即可。家里出了這樣大的事,她這個長媳竟不知道。
“好好的,父親怎會急成這樣?”姜璟也憂急了。
“宮中昨夜有人縱火。”從璣神色肅重道。
第十二章 下
病榻上的于廷甫叮囑從璣親送國手郭太醫離去,再三叮囑,太醫出入相府的行跡要隱秘。這個時候,年邁體衰的首輔宰相知道,自己病不起,不敢病,拼著最后一口氣,也要撐到皇上回京。
太醫說他是急火攻心,犯了痰癥,于廷甫也不多言,從太醫眼底一掠而過的憂色里,他已知道,這副老朽之軀,多年積疴,就算不是惡癥,也在日復一日衰竭下去。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病在這個時候。
小皇子已秘密離宮的消息,這樣快就瞞不住誠王的耳目。
沒有旨意,即使是誠王,按規矩也不能貿然入宮,小皇子在不在宮中,他無從過問。然而昨夜這把火一縱,誠王以宗室尊長身份,就有了入宮查問縱火,探望小皇子的理由。屆時必然會以保護小皇子周全為由,強行將他帶走;如發現小皇子不在宮中,更是掀然大波,大亂在即。
如今皇城內,誰還能擋得住誠王的鋒芒,唯有于廷甫。
這一場硬碰硬的對抗,迫在眉睫,于廷甫對自己一身老骨頭并不顧惜,憂急的卻是,只要姓姚的不插手,玄武衛對抗金吾衛足足有余,可那老糊涂偏還在搖擺不定;令于廷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上南巡,歸期不定,如今更傳來消息,帝后將要同巡南疆。消息傳回京中,滿朝震動。
離宮幽居兩年的華皇后,在廢后傳言日盛之際,出人意料地復出,伴駕南巡。
帝后同巡,前所未有,足見華皇后母儀天下的地位兩年來并不曾動搖,獨占君心的恩寵更是如日中天。
君心深如海,這一盤棋走到這步,于廷甫漸漸窺得皇上胸中的計量——
皇后的廢立,全然不在于皇上是否要保全華昀凰,華昀凰的地位從未動搖過,她是皇上絕不會放棄的盟友,哪怕她觸怒龍顏,被貶行宮,皇上也只是在等一個挽回的時機,對皇后是挽回,對另一些人,則是殺機。
華皇后的廢立,是皇上伸出的釣鉤,要讓朝中軍中,猶存二心的人盡皆浮出。
離京南巡,實則是一出空城計,把這空出來的皇城,留給誠王去演他的文武大戲,好讓各路角色登臺,明里暗里都一舉顯出形來,朝臣間,武將中,京畿九衛里……那些是忠君的,那些是有二心的,那些是首鼠兩端舉棋不定的,是擁立功臣也罷,是居功自傲也好,這三年間,纏縛在御座之上的繩絆,皇上終于要手起刀落,一舉斬清;歷來新君登基之初,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清洗,遲來了三年。
誠王功高位尊,他若不犯下重錯,皇上削他的權,奪他的爵,便犯了不仁的大忌。
京中亂局,皇上此刻正冷眼遠觀。
北齊軍制以中軍內鎮,邊軍外守,中軍各系勢力錯綜復雜,不易掌控,邊軍強盛又少于牽涉政爭,皇上在藩時,曾領軍征伐,在四境邊軍中的聲望遠高于中軍,舊屬親隨的根基深廣,如今皇上南巡,意在將兵雄勢壯的南轅大軍牢牢掌控在手,壓制中軍,以便放手根除異己。
皇上手中的這張網,已經撒開,該入網的人已經入網,可皇上為何遲遲不收口,不怕網中亂成什么局面,似乎仍在等待著什么。
于廷甫依然看不透這一步,看不透皇上在等什么時機。
御駕一日不回,這皇城里的局面,就要靠他于廷甫一人苦苦支撐。
皇上究竟在等什么?
太醫的第一副藥,剛剛煎好,還沒來得及服下,門外腳步聲急,聽這足音就知是從璣。侍女尚來不及入稟,他已匆匆掀簾而入——“父親,適才得報,誠王的車駕一早已從平州啟程,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午時之前就要到了!”
剛被侍妾扶起來服藥的于廷甫,長眉一抖。
從璣額頭上盡是細汗,一早還在大嫂那里見著小殿下與殊微嬉鬧,不料轉眼間平州的消息就傳來。于廷甫陰沉了臉,虛弱地倚在枕上,就著侍妾手中小勺,一口口飲下湯藥,拂袖讓侍妾帶著下人都退出去,這才抬起眼看了從璣,“姚湛之是什么動靜?”
從璣臉上略微一僵,“平州來的信使,到過將軍府。”
“父親。”從璣憂急道,“待誠王進宮發現小殿下不在宮中,立時便要大亂,萬一玄武衛守衛不住,是否先將殿下送出府去,安置在隱秘可靠的地方?”
“可靠……”于廷甫重重咳嗽,喘道,“此刻京中,沒有哪里比我于家更可靠,諒他還不敢明火執仗殺入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