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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他點頭,捉起了她的手,看著她指尖的傷,深深望了她的眼。
那一聲弦斷,他聽見了。
她的驚怕,他也聽見了。
拿著狐裘追隨上來的商妤,駐足幾步開外,望著梅花樹下,飛雪輕繞著相對凝望的兩人,不忍再近前。轉而走到沈覺身側,將他扶了。沈覺搖頭,怔怔地垂手看著雪中一對帝后,目中凄色漸化作空空,長發紛散一身,那一劍削去了他的發簪,激出他的不甘,削不去他的傲骨;卻在最后這一劍,皇帝的一退一扶,將他的傲氣與怨氣,無聲無息折去了。
昀凰也恰回轉身來,望了沈覺,散發落拓的樣子。
她輕輕推開尚堯的臂彎,從身側梅樹虬枝上,折下一枚三寸許的細枝,走到沈覺面前,目光溫柔地望了他斑白鬢發,以這目光抹去頃刻前的劍光寒意,語笑輕淺一如舊日辛夷宮中的帝姬,“沈卿,我用這梅簪,替陛下陪給你做發簪可好?”
梅枝拙雅,染上了一抹她指尖的血。
沈覺動容,望了她的笑靨,也徐徐一笑,“臣謝殿下。”
一聲鶴唳,穿云透霧,被劍氣驚走的那雙鶴,此刻卻又盤旋飛回。
昀凰仰起臉,望了那只雄鶴,輕聲道,“這是瞧見誰來了?”
一騎絕塵直入鳳臺行宮。
守候在殿前的單融,親手接了急報,展開只看得一眼,臉上已色變。
玄武衛統領,元颯死了。
大理寺驗查后,定的是服毒自殺的名。
玄武衛所守的塵心堂,剛剛出事,京城里緝拿南朝刺客正鬧得人仰馬翻。金吾衛與玄武衛各執一詞之際,玄武衛統領元颯竟然在府中服毒自殺。
人言所指,元颯必是畏罪自盡。
金吾衛立時占了上風,玄武衛頓失首領,悲憤莫名,更不容人給元颯身后安下污名。
只要是元颯的親信心腹,誰也不會相信,連單融也不信——元颯,是一個絕對不會自殺的人,更不會畏罪自殺。
【作者題外話】:注1:“風羽九逵能抗晚,野心萬里欲橫秋”為古人詩句引用。注2:《南風》《風雷引》古琴曲,建議大家讀文時配合琴曲聽。南風地址見我微博。
第十章
塵心堂遇襲,玄武衛正值風口浪尖,統領元颯卻不甚體面地,一夜暴斃在小妾的外宅——元颯死于毒酒,杯中酒跡尚存,其妾也飲下了另一杯毒酒,共赴黃泉。
京郊外宅,是元颯為新納的妾侍所置,這妾侍出身風塵,新納才數月。
裁定元颯自盡的證據,是一封親筆手書,留給其妻兒,自稱愧悔。
從璣在大理寺見到那封所謂的元颯絕筆,寥寥數言,身邊親近之人,要仿造筆跡并非難事。像他自己就自小臨摹父親的筆法寫字,也能將首輔宰相的筆跡模仿九成像。這仿造手跡者,也即投毒者,以其妾最為可疑,而這妾也被滅了口。
借其妾安插殺手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到,下手的人,早有除去元颯之心。
元颯是什么樣的人,于廷甫很清楚,否則當年不會暗中提攜他到這個位置。
此人雖好酒色,卻忠心不二,是一條錚錚漢子。
京畿九衛,是戍守皇城的內戍衛,不同于禁軍,有進出宮城之權。多年宮闈爭斗,皇子之爭,后妃之爭,乃至帝后之爭,總要爭奪這京畿九衛的控制權。欲以籠絡,必先加惠,如此日久成弊,京畿九衛的權柄漸漸坐大,對禁軍亦不放在眼中。
青龍衛、白虎衛、朱雀衛、玄武衛為最早所設的四衛。崇景帝年間,為平外戚之亂,又增設虎賁衛、光武衛、執明衛、飛瓊衛、金吾衛予以牽制。
九衛中最強者,一玄武,一金吾,互為牽制之勢。
歷來新帝登基,九衛統領便有一輪更換,務必是忠君不二之人。
今上繼位至今已三年,京畿九衛的統領,仍未全部更換,只玄武、朱雀、虎賁三衛,前統領以或病或罪的名義被替換。
當今圣上的繼位,是北齊立國以來的一個異數。
以庶次皇子,全無母族倚靠,而能登上大寶之位的,他是第一個。
若讓宗室諸老,以祖宗規則來論,即便廢太子與嫡出的瑞王都身故了,還有一個人能排在他之前繼承皇位。那便是誠王,高太后所出的幼子,論血脈純正,論尊次輩份,都足以壓過今上。
當初,先皇為制衡廢后駱氏的勢力,解除誠王多年禁制,令誠王復出,將調遣京畿九衛的權力交予他手中。諸多朝官,聞風觀勢,都以為誠王將是皇位繼承者,一時趨附者眾。誠王接掌京畿九衛之初,便撤換了正副統領,起用了一批效忠于他的親信。
今上登基之后,對誠王禮敬賢孝有加,自然不能立刻翻臉,將京畿九衛的人手換上自己人,否則落下話柄給群臣,給天下人,便成了今上的刻薄寡恩。
天下人眼中,這個皇位是誠王讓賢給當今皇上的。
誠王讓出了皇位之尊,卻并不讓出皇權之實。
于廷甫冷眼在側,看得清醒明白——誠王的權欲之心,只增不減,躲在鶴筑里煉什么丹修什么道,都是惺惺作態。他若當真無心爭權,就該讓自己培植在京畿九衛中的人,主動請辭,讓出位置給皇上自己的人。
最初朱雀衛統領的更替,便是皇上給誠王的一個訊號。
朱雀衛統領因病告假休養,皇上借機將他遷往禁軍閑職,另調新人;不出三個月,皇上不動聲色,又以過失之罪貶去了虎賁衛統領;再動到九衛之首的玄武衛時,誠王終于按捺不住,欲以阻擾,卻為時已晚,皇上動手果決,更有于廷甫的暗助,以功高的元颯取而代之。
想來誠王吞下暗虧,記恨在心,那時便已對元颯,伏下了殺心。
連番清洗,動的是最敏感的京畿戍衛,波及朝中,已有風波大起的氣象。
于廷甫曾諫言皇上,一鼓作氣,拔除后患,對京畿九衛清洗徹底。
這諫言亦有于廷甫自己的私心,明知此時皇帝威望未足,與誠王大動干戈,易動搖朝野人心,他卻更怕誠王得勢坐大,對自己,對于家,是致命威脅。
皇上卻沒有采納他的諫言,而是暫緩手段,對誠王予以安撫,更寬宏施恩于其余幾衛統領。這也未嘗不是皇上的高明處。人心向背,如深海潛流之莫測,原是最難掌控。
只是以誠王的跋扈,以皇上的鐵腕,這二人分明早已針鋒相對,卻又各有容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