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影隨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舊窗吱吱,擋不住外邊風聲如刀。
少年裹緊棉袍,見這漢子穿件臟污的皮袍,在屋內也不脫去氈帽,壓低帽檐,悶頭喝著一碗酒。看他落魄窮酸,少年便把自己的酒壺推到他面前,“來,一同喝。”
那人略抬臉,瞥了少年一眼。
被這雙眼睛照了一照,像七月下暴雨打閃子,少年驚得一縮。
大漢滿臉濃髯,口鼻都被大胡子遮了,帽檐下只露出那么雙冷清清的眼睛。
他不答話,少年也默默縮回去,看都不敢再往這邊看一眼。
倒是右手邊坐著的老丈,聽見少年先前問話,悠悠接口道,“這話在我南朝自然講不得,到了北邊,京城里也不能講,至于外頭嘛,齊人原本是游牧騎射的異族,立國至今,禮法不達庶人,民風向來粗豪。何況這里是殷川,南北不屬,官府只是個虛設。你莫怕,也莫學那老匹夫口無遮攔,是非少說……”
少年訕訕應諾,耳里卻聽著那琴師還在喋喋吹噓他從京城聽來的傳聞,說華皇后實則早已瘋了,皇上將她貶來行宮養病,如今兩年都不見好,遲早是要廢了她的。
“老丈,這要是真的,皇后若被廢了,殷川不是又要打仗么?”少年忍不住,又問老者。
老者嘆口氣,無言可對。
少年一時也愁起來,伸手去拿酒壺,驀地發覺,鄰座空空,那個怪人不知幾時已無聲無息離開。
真是古怪,少年推窗,悄悄往外探了一眼。
風卷著雪粒,撲了他一臉,直鉆眼皮。
他只呆呆瞧見,漫天風雪里,那漢子的身影消失得極快,不似常人。
風雪終于消停時,已是深宵,酒客漸散去。
酒肆臨著渡口,寒江夜風,獵獵透骨。
三分醉意,七分失意,落魄老琴師手拎半壺殘酒,背上負了長條包袱,走出酒肆仍回頭啐一口那不識好歹的老板娘。轉身忽一抬頭,前方樹下,一抹斜長人影投在雪地。
琴師醉眼惺忪望去,見那人氈帽遮頭,一步步踏著地上碎雪,走了過來。
“我想聽琴。”那人一掀皮袍,攤開的手掌里,銀錠雪亮,照得琴師的醉眼瞬時清明。
“你是什么人……”琴師錯愕驚異,欲仔細打量,卻見他已轉身朝渡口走去,只冷冷拋下一句“隨我來。”
銀錠的光亮似還在眼前晃蕩,琴師咽了下唾沫,怕那銀光隨之離去,不及深想,拔腳追了上去。那人走得極快,到渡口,上了一艘泊在岸邊的烏蓬小舟,立足回頭,朝琴師頷首,“請上舟。”
琴師躑躅,聽得這人語聲清朗,倒不似兇惡匪類,只是穿戴如此寒酸,卻出手闊綽,甚是蹊蹺……正思忖,那人立在小舟上,揚手摘了氈帽,脫去皮袍,竟又抹去了滿臉虬須。
竟是一個翩翩青衣少年。
寒江月色里,少年側首,目光清寒,容色美而凌人。
小舟離岸,緩緩隨江流而下。
一川冷月,兩岸深寂,不見星辰,只有遠隱天際的朝鸞山之上,鳳臺行宮徹宵不滅的燈火,隱約如隔云端。月滿寒江,也照徹琉璃霜瓦,龍檐鳳壁。
琴師盤膝而坐,從長條包袱里取出不離身的舊琴,置于膝上,“貴人要聽什么琴曲?”
少年出神眺望鳳臺行宮,半晌,一笑,“你是齊人,聽說過陽臺引,巫山曲么?”
琴師怔了怔,“貴人是說,昔日南朝宮中所傳的御制……”
少年頷首,“你可聽過?”
琴師赧然,“這曲子,我等凡夫,哪能得聞。”
傳聞昔日南朝先帝為長公主譜了一曲陽臺引,長公主回作巫山曲,這兩首琴曲名聞天下,卻只在宮禁中流傳,外間無從聽聞。自長公主遠嫁北齊,先帝駕崩,連南朝宮中,也音聲絕矣。
少年從琴師手中取過那張琴,垂目凝神,指尖徐拂,弦動,風里起了一聲宛妙的輕嘆,空靈之音裊裊而起,盤旋江上。風為之回,川為之緩,陽臺氤氳多異色,巫山高高上無極,云來云去常不息……渺渺兮清歡,煢煢兮離魂,姽婳于幽靜,婆娑之人間。相顧交回以顛倒,躑躅流盼以繾綣。[注]
一曲余音無斷絕,弦上訴復訴。
“這便是陽臺引。”
少年秀目深垂,寒霜凝上眉梢。
琴師已聽得癡醉失神。
“此曲已絕,世間不會再聞此聲。先帝去了,長公主再也未曾彈過這曲陽臺巫山……鳳臺行宮中,絲竹之聲禁絕,皇后終日素服,樂師們的琴都不敢碰出聲響。”
少年悵然,修勻的手拂過琴弦,緩緩道,“我是南朝人,自幼習琴,先父曾是南朝樂官,宮中琴技第一人。”
“原來是貴人降臨,老朽有眼無珠啊……”落魄琴師雙眼放光,作揖如拱,諂媚得合身就要向少年拜倒。
少年眼不抬,眉不動,音聲淡淡。
“先父獲罪于郭后,被仗殺,滿門充軍。唯獨我一人獲救,從此做了沈相門下暗衛。暗衛即是死士。先帝賜我的劍,名離光,我便以離光為名。”
“你……你……”琴師瞪大了眼,張口不能出聲,滿面惶惑驚異。
“我為何將這秘密說與你聽?”少年微微一笑,抬眼望了天上孤月,“因為,今夜,是我能看見這明月的最后一夜,也是你的最后一夜。”
他清寒的眼,直望入琴師駭然欲裂的目中,揚眉輕笑。
“你自然是要死的,任何一個對長公主和先帝不敬的人,都是要死的。”
琴師霍然掙起,跌跌撞撞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