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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兵都是悍狠之輩,面對此情此景也不由心生恐慌。每一次,他們都覺得自己要將這些楚人的陣型擊垮了,但每一次這些傷疲之卒卻都挺了下來,甚至爆發出了更大的斗志!
“這是楚人死前最后的反撲。”拓跋燾忽然開口:“越是瘋狂,越是顯出他們的虛弱。祖靈在看著我們,我大齊健兒天下無敵,給我殺光他們,撕碎他們,毀滅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顯現我族的榮光!”
冷酷的聲音像是給北齊兵們注入了力量,號角聲嗚咽響起,這些可怕的北齊軍馬,迎著云陽的兵鋒,悍不畏死地發起了反沖鋒。這兩支精銳的軍隊瞬間絞殺在了一起,戰斗比先前酷烈數倍。
血腥之色遍布戰場,拓跋燾舉起手中硬弓,箭頭直指正往這邊沖殺的林可。他早已認出了這就是云陽的主將,因此特意放林可接近,打算用對方傳言中最擅長的箭法奪去此人的性命,徹底摧垮云陽兵卒的信心。
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離最大射程還差一點距離。
唇角微微勾起,拓跋燾冰冷的臉上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時間仿佛驟然放慢了,就在這一刻,他看到林可忽然勒馬停步,然后舉起了手。
那只手中握的不是弓箭,而是一個樣式古怪的鐵器——
拓跋燾的瞳孔微微放大,還沒來得及松開拉弦的手指,爆響便穿過人墻傳遞到了他的耳中。比痛覺更早到來的是一股乏力感,他緩緩低頭,不可思議地望著胸口緩緩擴大的血跡,控制不住地往馬下墜去。
林可丟掉火銃,取弓箭連射,逼退身邊涌過來的北齊兵,高聲喊道:“拓跋燾死了!”
先前的一幕落在了許多人眼中,北齊兵瞬間就混亂起來。但他們畢竟是天下罕有的強軍,主帥落馬,陣型竟沒有徹底崩潰。一個親兵模樣的壯漢悲憤地仰天大吼一聲,竟泰山一般朝著林可壓了過來。十一立刻擋在前面,丟了長刀,從馬上俯身隨手撿了一柄長斧迎了上去。
接連射出數十箭,林可的手臂已經有點抬不起來,拉弓的手指,也早就皮開肉綻。身邊還剩多少云陽兵,她已經有點分不清了,只是拼著最后的氣力不斷殺敵。
拓跋燾被人抱到了馬上,膚色蒼白如紙,襯著嘴角鮮紅的血液格外驚心。舊傷加新傷,他這次恐怕兇多吉少,再也沒有上回那樣的運氣。下屬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他緩緩睜開眼睛,看了混亂的戰場一眼,重重地咳嗽幾聲,嘶啞道:“發信號,撤退。”
一支響箭直沖云霄而去,發出尖銳而響亮的聲音。北齊軍終于開始后撤,很快戰場便沉寂下來,只剩下遍地的鮮血與尸體。
林可精疲力盡,又受了不輕的傷,險些就要從馬上墜下來。勉強穩住身形,她環視四周,發現云陽兵還能站著的只有寥寥數人,里面竟然沒有十一的身影。
心中一驚,林可翻身下馬,往剛剛與十一分開的地方跌跌轉轉跑去。十一正跪坐在那里,靠在先前對戰的北齊兵的身上,兩人都是渾身浴血,竟分不出哪一個才是尸首。
林可半跪下來,右手顫抖著去摸十一的鼻息。十一眼睫微顫,氣若游絲地開口:“大人?”
“我在。”林可道:“我在這里。”
“我聽到響箭的聲音,乞活軍發現這里的異常,很可能派兵過來探一探。”十一輕聲道:“大人,我動不了,您不必管我,快帶大家走吧。”
他的神智即將渙散,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傷口針扎似地戳進了林可的眼睛。
聽著他越來越輕的聲音,林可只覺得其他所有的一切都遠去了,唯有憤怒、焦慮與恐懼匯聚成滔天的洪水,轟然要將她淹沒在其中:“別睡過去,十一,你醒醒,求求你看我一眼!”
她的聲音從未像現在這般驚慌。
十一心口像是被重重攥了一下,奮力想要撥開腦海中越來越深的黑霧,睜開眼再看看林可,卻怎么也不能做到。他用氣音問道:“大人,我護住你了嗎?”
林可呼吸一窒,眼淚順著臉頰落下。她重重點了下頭,又想起十一聽不見,便小心地避開后腰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其他地方摸:“你看,都好好的,一塊肉也沒缺。別看一摸一手血,其實都不是我的,你放心,十一,你護住我了……”
她再說不下去,十一卻笑起來,喃喃地說了什么。林可湊過去,聽十一道:“大人,我能不能……叫您一聲阿可?”
林可一怔,隨即回答:“好,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十一,十一?”
她僵硬地直起身體,靠坐在那里的人已經再無聲息。
十一死了,而那句“阿可”,也終究沒能叫出口來,只能永遠留在心中。
☆、第131章 軟弱
云收二華出, 天轉五星來。墨藍色的天幕之下, 營盤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的盡頭, 每個營盤相距約二百步,望樓上燃著松脂火把,橙黃色的火光照亮了下方的一片景象。
初六蹲坐在刁斗里, 沉著臉啃手里的面餅,深深覺得初八這個熊孩子可能又要搞事情。
太監被人唾棄, 死了甚至不能埋進祖墳, 在某些人眼里, 卻也是與讀書科舉殊途同歸的一條青云路。不乏有好吃懶做之徒自愿閹割,希望進宮為奴的, 只盼著有朝一日能夠一步登天、飛黃騰達。但宮中挑選太監自有規章流程, 更容納不下這許多人,除了偶有意外受到青眼, 或被先進宮的親友所提拔的, 其他人往往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 三五成群地像陰溝里的老鼠般縮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以乞討或小偷小摸為生, 稱作“閹丐”。
初八的養父就是那么個游手好閑、異想天開的王八蛋,閹了自己之后日子難過, 受人攛掇, 聽說童子入宮容易, 便不知從哪里拐了個孩子來認作兒子, 剁了子孫根想找門路送進宮去, 打算等這個便宜兒子混出頭來再拉拔自己一把。
中間具體發生了什么事,初六也不清楚,只知道主子不知為何管了閑事,將那孩子抱了回來,取名作初八。
大概是因為小小年紀經歷了這種事,初八的性格極其怪異,臉上笑意盈盈,肚子里卻總不知在轉什么念頭,除了主子誰都管不住他。初六和其他密衛的關系都不錯,唯獨看不慣這個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初八。
但不可否認,初八的資質是幾人中最出色的,當年能拼出一條命來刺殺薛飛,對主子的忠心也毋庸置疑……
拍了拍手撣去餅渣,初六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不管怎么樣,唐七還留在天水,而如果傳信中那支云陽騎兵再不來,他也一樣沒必要繼續呆在謝雁城這里。回大楚這么久,他還沒有踏踏實實穩下來的一天,等此間事情了了,他總算能去云陽看看自家弟弟,許多年了,也不知十一那混小子是高了矮了,還是胖了瘦了?
他心里念著十一,卻尚且不知十一的死訊。
為了躲避隨時都可能出現的乞活軍,林可只有丟下十一的尸體,帶著剩下的云陽兵后撤。失血過多,沒走多久的路,她便從馬上掉了下來,就此昏迷過去。
當林可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是遙山隱隱,斜月沉沉。汗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侵入她的鼻腔。她微怔,才發現自己正被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背著往前走:“姓孟的……”
貼著她的脊背忽然一僵,孟昶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嘶啞:“你醒了?”
不知為何,當他熟悉的嗓音說出那短短的三個字,林可咬牙拋下死去的十一時、本已麻木堅硬的心倏忽間解凍,像是打開了一道關閉已久的閘門,那些痛苦、悲傷、悔恨與委屈以一種令她措手不及額速度猛然涌了出來。
“十一不在了。”將腦袋埋在孟昶青的肩頭,林可輕聲道:“我在藏他的地方做了記號,你把他找回來了嗎?”
感覺到肩上的濕意,孟昶青頓了頓:“等回到云陽,我會立刻派人去找。”
林可:“……其他還活著的人呢?”
“還能騎馬的正在旁邊護衛。”孟昶青柔聲道:“不能動的暫時留在原地。乞活軍那里似乎出了什么事,一時顧不上這里,不會有事的,你可以放心。”
林可沉默了許久,忽然道:“我在想,其實死的不應該是十一,而是我。我本來就是多出來的那一個,意氣風發地想要拯救萬民的是我,癡心妄想地想要平定天下也是我……”
她想要平定天下,可天下是什么,天下是由她身邊的一個個人組成的。因為愛那些人,所以她才會熱愛這個世界。十七走了,十一也不在了,許許多多的人都成為了回憶,她就像是書中那匹想要趟水過河的小馬,魯莽地走到一半才發現水深浪急、舉步維艱,哪怕不懼風浪,但若終于踏上大河彼岸,卻見山水依舊在,不見故人影,成了孤家寡人一個,又有什么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