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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亭后院二層小院,一個妙齡少女倚在欄桿邊上,纖纖玉手上拈著一顆蠶豆大小的石子。石子里頭是空的,也不知道先前裝過什么東西。長長的睫毛微顫,她眼底閃過一絲悲意,隨即重重一捏,就將石子變成了碎片。石屑灑落在地上,少女閉了閉眼,臉上已恢復(fù)了淡然的神情:“一會打掃干凈。”
她身邊站著一個弱柳扶風(fēng)的美人,聞言咬唇看了她一眼,殺氣四溢地說道:“初六大人,這次游士司欺人太甚,還有那個內(nèi)賊,咱們一定要把人找出來,將他千刀萬剮給初九大人報仇!”
這文弱少女正是男扮女裝的初六。沈香亭是中京最大的妓.院,也是他的藏身之處。
初九在鬧市跳樓自盡,就是為了引發(fā)騷亂通知初六。而他的話和那個輕蔑的眼神成功激怒了蒼鷹,死后被分尸,頭顱掛在城門口示眾,沒用的尸體則丟到城外亂葬崗喂狗。
然而蒼鷹不知道,初九臨死前,便將那份重要情報吞吃入腹。等風(fēng)頭過去,初六就派人剖開他的尸體,從胃里取出了那顆石頭,拿出了里面藏著的一方寫著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絹布。
初字輩里面,初六和初九的關(guān)系最好。此時,他卻只是淡漠地搖了搖頭:“復(fù)仇沒有意義,任務(wù)才是最重要的。這幾天風(fēng)頭緊,城門許進不許出。但這份情報非常重要,必須立刻送出城去。晗璟,今天拓跋燾也來了?”
晗璟點頭:“是,仍是點了您陪酒。”
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青樓楚館往往是最容易獲得情報的地方。整個沈香亭上下都是初六的人,而晗璟明面上的身份,則是樓里的頭牌姑娘。初六化名小紅,裝成晗璟的貼身丫鬟,能接觸達官貴人卻又不顯山不露水的,雖為男子,但數(shù)年來從沒被人發(fā)現(xiàn)過真正身份。
易容技術(shù)爛,自然容易栽跟頭。但這段時間初六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易容技術(shù)太好了,居然也能惹上麻煩。
拓跋燾一日與人來樓里飲酒,沒看上彈琵琶的花魁,卻瞎眼瞧上了墻角當(dāng)擺設(shè)的小紅。
初六一開始是拒絕的,然而情勢一日比一日緊張,為了情報,他也只能犧牲小我,出賣色相,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愣是頂著青春無敵純潔可愛的蘿莉人設(shè)勾引拓跋燾。
每回拓跋燾出現(xiàn),初六就覺得胃疼。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細軟烏發(fā)松松挽起,以上刑場的心態(tài),視死如歸地開口道:“走吧,去會一會他。”
鏤空的雕花窗中射入細碎的陽光,明亮的光點在鵝黃色的輕紗間跳躍,一身藍衣的拓跋燾跪坐在房間中央,身姿挺拔,眉眼如刀刻般分明深邃,容貌有著拓跋家族的明顯特征。聽到聲響,他微微偏頭,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來,卻因為不習(xí)慣而沒能成功。
“拓跋哥哥!”
少女黃鶯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初六沖著拓跋燾燦爛一笑:“好些天你都沒來啦,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
“六天。”拓跋燾頓了頓,又耐心地解釋:“有些公務(wù)。”
“不會練兵去了吧。”初六很自然地塞了塊糕點給他:“拓跋哥哥,你是不是很辛苦,都瘦了許多。”
拓跋燾接過糕點吃了,低著頭默默地不說話。
是不是試探得太明顯了?
初六心里響起警報,表面卻什么也沒顯出來,靠過去用自己最軟糯的嗓音喊了一聲:“拓跋哥哥……”
拓跋燾放在膝蓋上的手食指彈動了一下。他忽然抬起頭來,直直地望向初六,認(rèn)真說道:“我很快就要出征,或許幾年都不會回來。等到凱旋之日,就是我娶妻之時。我……小紅,這或許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初六正忙著鎮(zhèn)壓身上此起彼伏的雞皮疙瘩,聞言猝不及防下一怔:“……什么?”
出征?北齊近日就要對大楚用兵?!
拓跋燾愣了愣:“小紅,你的喉嚨怎么了。”
太過激動,初六一時忘了掩飾自己的嗓音。他趕緊干咳幾聲,做出委屈的樣子,泫然欲泣道:“風(fēng)寒……你反正不要我了,還管我嗓子啞不啞做什么。”
見心上人如此,拓跋燾的聲音又柔和了幾分:“我會替你贖身,你……不必等我,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小紅,我只希望你能活得好,至少能比我自由自在些。”
情報源頭想跑!
“我不要自由自在,我只要你。”
初六壓下心中驚疑,果斷決定要情報不要節(jié)操,拉著拓跋燾的衣袖深情道:“拓跋哥哥,你不在身邊,我如何才能過得好?”
拓跋燾心中酸澀,艱難地扯開初六的手,起身就要離開。
敬酒不吃吃罰酒。
初六望著他的背影,微微瞇了瞇眼,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道:“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第112章 恩怨
山間小道, 一輛破破爛爛、四處漏風(fēng)的騾車匆匆前行。車?yán)锾芍鴤€面色蠟黃的男人, 似是病入膏肓, 連手都抬不起來。一個身材纖弱的少女跪坐在旁邊, 拿了一個竹筒動作輕柔地給那男人喂水。
喂得有些急了,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洇濕了衣領(lǐng)。少女掏出一塊帕子,細細地給他擦拭,男子苦笑一聲, 開口說道:“小紅, 回去吧,別讓我為難。”
這男子正是被易容后的拓跋燾, 他那時全無防備, 在沈香亭被初六抓住,就此落入密衛(wèi)手中,輾轉(zhuǎn)來到此地。但初六戲演得太好,直到此時,拓跋燾仍以為是小紅因愛生恨, 所以才強逼著要與他私奔出逃、雙宿雙飛。
與拓跋燾不同, 他的祖父拓跋克鐵血無情,早就對他沉迷女色感到極其不滿。小紅若被追兵抓住,絕對逃不了一死, 因而拓跋燾一路上頗為配合。事實上若非如此, 初六光是要將他帶出中京, 都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wù)。然而縱容是有底線的, 離中京已經(jīng)有十多里路,拓跋燾終于忍不住開口,希望對方能體諒自己的難處,放他回中京。
聽到他的話,初六心中卻是暗暗冷笑。
還想回中京,做夢去吧!權(quán)衡之后,他選擇放棄經(jīng)營多年的沈香亭據(jù)點,轉(zhuǎn)而冒奇險抓捕拓跋燾,怎么可能將這條大魚白白放跑?
“可是你回去了,三個月之后就要出兵打仗,萬一受傷了怎么辦。你說鐵甲軍其實已經(jīng)練好了,可以打南楚一個出其不意。但南楚也是很厲害的吧,我一點也不希望你上戰(zhàn)場。”
初六心中呵呵,面上裝純,歪頭露出一個天真又無邪的笑容:“別想那些煩心事了,拓跋哥哥,以后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她神態(tài)嬌憨,雙頰暈紅,雙目猶似一泓清水,這一笑粲然生光,便如百花盛放。
拓跋燾看得呆了片刻,隨即微微側(cè)頭,許多話一時之間都梗在了喉嚨里。
那深情至極的目光讓初六抖了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翻了個白眼。
拓跋燾是個硬骨頭,嚴(yán)刑逼供未必肯招。要不是為了套情報,他才不會在這里跟某人扯什么情情愛愛,早就一腳踹過去,順便再重重碾上幾下。
“我不會有事,大齊為此戰(zhàn)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數(shù)年。”
拓跋燾卻不知道他豐富多彩的心理活動。遲疑片刻,他還是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小紅,你知道你堂兄的具體來歷么?”
初六微微瞪大眼睛:“拓跋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我似乎沒怎么在沈香亭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