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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想證明給誰看,小姑娘挺胸抬頭進了茶樓,拿出兔毛荷包里的碎銀子,叫了一壺茶并幾盤點心,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努力做出氣定神閑的樣子賞景。
茶館里其他客人看得好玩,便向謝圓圓搭訕:“小娃娃,你怎么一個人出門,別叫拍花子的給拐走了啊。”
這話半是調侃,半是提醒,多少是帶了些好意的。
“多嘴多舌的。”
但謝圓圓并不領情,橫了那些人一眼,冷冰冰地說道:“關你們什么事?”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冷下來。
一群大人也不好跟一個孩子計較,打了個哈哈也就將事情揭了過去,但也沒人再理會謝圓圓。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個青年忽然站了起來,徑直走向謝圓圓。這青年一身儒衫,看著像個讀書人,長得頗為英俊,只是面容顯得有些陰郁,叫人看著就覺得難以親近。
“不是叫你們不要煩我嗎?”
謝圓圓放下手里的梅花凍糕,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你擋著光了,滾遠一點。”
誰知那青年竟熟稔地抓住了她的手,淡淡說道:“你又偷跑出來了,大哥他們該擔心了,跟我回家。”
謝圓圓根本沒見過他,聞言吃了一驚,立刻奮力掙扎起來:“你是什么東西,也敢跟謝家攀親?別拿臟手碰我,放開,快給我放開!”
她喊得大聲,眾人都看了過來。但一眼看去,那青年的眉眼與小姑娘確有幾分相似,又是個讀書人,穿著體面,不像是那等拐孩子的下九流人物。再加上謝圓圓先前刁鉆蠻橫,給人的印象不佳。幾分因素疊加起來,竟無一人出手阻攔。
發現沒人幫自己,謝圓圓有些慌了。但她自小有點急智,抬手就把桌上的碗碟都給掃落到了地上。乒乒乓乓幾聲響,店家就趕了上來,看著一地碎瓷直皺眉頭,把謝圓圓和青年給攔在了門口。
然而謝圓圓剛松了口氣,青年就毫不猶豫地丟下一粒碎銀子,說了聲別找了,便抱起謝圓圓捂住她的嘴揚長而去。
有誰拐孩子還倒貼這么多錢的?
這下旁人心中再無懷疑,卻不知謝圓圓縮在那陌生青年的懷里,全身都有些發涼。
那人沒往偏僻的地方走,反倒拐進了一家客棧。仔細鎖好了門,他才將謝圓圓給放了下來,開口問道:“你是謝中奇的孩子?”
謝圓圓往后退了幾步,脊背頂在門上,抿唇望著他,色厲內荏地說道:“不錯,你既然知道,還不放了我?小心我林叔叔帶兵殺來,將你剁成肉醬喂狗吃!”
“林可……”
說起這個名字,青年的話中透出一股陰冷的恨意:“他當年沒毀了我,如今當然也殺不了我。”
謝圓圓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開口問道:“你認識林叔叔?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青年望向她,蒼白冷漠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的、不含一絲感情的微笑,仿佛毒蛇吐出猩紅的信子:“我是謝中士,你的二叔。”
林可尚且不知道謝圓圓已經落到了謝中士的手里。她正給穆風削一把木劍,打算過幾日教這孩子一些防身的招式。
穆風大半時候都不怎么說話。他就像一棵墻角下的盆栽,不會吵也不會鬧,也從不要求多余的關心和照料,只要時不時噴點水,就能抖抖葉子心滿意足地活下去,乖得讓人有些心酸。
他仍維持著流浪生涯積累下來的一份戒心,與其他人都若有似無地隔著一層距離,唯獨愿意跟著林可,仿佛一只繞著她腳跟跑的小奶狗。
不論什么時候,穆風看林可的眼神都是閃閃發亮的。
林可不明白這孩子怎么就認準自己了,既好笑又無奈,但也不忍心放他一個人呆著,只能去哪里都帶著這小崽子,從此身后就跟了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唯一有點麻煩的是,穆風大概是不想當個吃白飯的,勤快得讓人有些頭疼,一眼看不到就開始干活。自從他來了,林可桌上的水壺就沒空過,住處也干干凈凈、整整齊齊。有一回她竟然看到穆風抱了一堆衣服打算去洗,里面赫然就有她的一塊裹胸布,嚇得她在門上落了鎖,從此沒敢讓穆風再進一次自己的臥房。
為了防止類似囧事再次發生,林可決定給這田螺崽子找點旁的事情干。穆風心情低落,大抵還有些精神創傷。林可打算過段時間再把他送到書院去,但這幾個月也不能平白荒廢了,思來想去,她就決定親自教他練武強身。
到這時,林可才發現穆風極其聰明,教過一遍的招數,他就能很快依樣照葫蘆地使出來,再練上幾次,便能耍得有模有樣、虎虎生威。
想想當年自己練得手腕都有些水腫的樣子……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啊。
林可一邊暗嘆,一邊伸手揉了把穆風的頭發。
穆風自覺地貼上來,用腦袋蹭了蹭林可的掌心。小孩子的發絲細細軟軟的,連帶著讓人的心也一塊兒軟乎下來。
林可不自覺地想到了那個逃出家門、驕傲又蠻橫的小姑娘。
謝圓圓溜出了衛所的范圍,外面不比云陽,處處都有危險。但有十七跟著,謝圓圓應該出不了什么大事。那孩子在溫暖的羽翼下呆得久了,確實應該出去闖一闖,不然以后……
北齊頻頻有異動,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燃起戰火,所有人都會被卷進戰亂里去。林可不覺得自己一定能次次都化險為夷,若是她不在了,云陽會遭遇什么呢?
若是她不在了,若是……謝家夫婦都不在了,謝圓圓有那樣一副肆意妄為的性子,該怎么辦呢?
如果可以,她也想護著謝圓圓一輩子。但她做不到,就只能把蜜罐子提前打破了,拔苗助長地讓小姑娘早一點成熟,早一點長大。
這很殘忍,但世道如此,就像小風,就像許許多多掙扎活著的孩童們……世道如此,哪怕是個孩子,也沒有太過天真幼稚的權利。
林可的想法如此,不過這一次,她只打算讓謝圓圓出去轉一轉,長長見識收收脾氣。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謝中士竟然會突然出手,將謝圓圓從茶樓里給拐了回去。若無特殊情況,十七每隔三天才會回報一次,因此這幾天沒得到消息,林可并未察覺謝圓圓已經出事。
那天中午,謝中士將謝圓圓帶回房間,沒過多久,就有人破窗而入。
十七持刀而立,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開口命令道:“把孩子給我。”
他負責保護林可的安全,平日里神出鬼沒,謝圓圓不曾見過他,因此沒有作聲。謝中士卻冷笑一聲,打量他幾眼開口說道:“密衛,孟昶青的走狗么。”
十七不語,只是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