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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可的謹慎是有道理的。
大楚開國時的戶籍制度十分嚴格,雖說到了現在,許多政令早已形同虛設,但將上萬流民拉到云陽落籍還是很犯忌諱的一件事。
幸而司馬老狐貍放著在天水養老的好日子不過,回來就是打算搞事情的,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估計就要燒在西園的流民問題上,在大楚這顆膿瘡上生生地剜下一塊爛肉來。
朝堂上的風向怕是就要變了,若能搭上這陣東風,那一切就都好說。
然而司馬康畢竟辭官多年,此番勢單力薄,想與官場慣例對抗并不容易。既然如此,他就免不了要幫著推上一把,若能將西原流民的問題一舉解決,想來浙黨與東儒黨高層應該也不至于反對,難辦的反倒是那批基層的官員與胥吏。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孟昶青眼底浮上一層淺淡的倦色,低頭按了按鼻梁,拿起瓷杯啜了口濃茶,心里卻忽然想起了林可聽到讓流民去送死時的悲憤神色。
阿可…………
若此事成了,阿可……大概會高興吧。
自嘲地笑了笑,孟昶青不由自主地伸手拿過一個盒子,取出里面的一張畫來。上面那只頭上有個“王”字的虎斑貓神氣活現地咆哮著,連帶著黑墨白紙、沉寂的書房都靈動活潑起來。
七八盞燈將偌大書房映照得光亮如白晝,外面的夜色進不來,熱鬧自然也進不來。能陪著他的,也就只有這么一張畫,一只氣鼓鼓的虎斑貓。
孟昶青在桌邊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有一刻的光景,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畫與悠然暗生的情緒都卷起來,頓了頓,卻又不想將它裝回黑漆漆的木盒里。
這么一猶豫的功夫,門口傳來腳步聲。初一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主子,宮中十五有急報。”
孟昶青皺眉,下意識地快速將畫藏進旁邊的紙堆里,隨即才淡淡道:“進來。”
初一進門,先是打量了下孟昶青的神色,隨即才道:“主子,伏壽閣后門中間往右數第三盞燈籠,今晚沒亮。”
天機閣里有各式各樣的東西,全是光宗留下來的,魚目混珠,良莠不齊,當年全被一股腦兒塞進了閣中,這么多年缺乏維護,蟲咬鼠啃的,一多半都成了破爛玩意。可再破爛,這也是皇家破爛,出庫與入庫都有將作監的人點校清點一遍,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丟。
若是其他人,巴不得早點將差事辦好,把這個燙手山芋給丟出去。可司馬康并非得過且過之人,硬是秉著嚴肅認真的精神,沒事找事地提出要將這些個雜七雜八的破爛理出個章程來再搬進新址,便向天子請旨,求借伏壽閣一用。
他一向是這樣的脾氣,天子倒也沒懷疑什么,反正已經破格過一次了,再來一次也沒什么,便準了他的奏請。
——于是孟昶青有了三天時間盜取天書。
易容成司馬康仆從混進宮里的是十五的手下,長庚。清點過程中,不管是司馬康還是他的家仆都不能擅自離開,而等到清點結束,所有人都會被仔細搜身,連一點紙片都帶不出伏壽閣。長庚有過目不忘之能,這種情況下,由他將天書看一遍背下來,原本最是神不知鬼不覺。但既然燈籠滅了,那就是事情有變,盜天書一事,恐怕不會如原先計劃那般順利了。
“十五怎么說?”孟昶青掃了初一一眼,開口語氣平平地問道。
“禁衛查得太嚴。”
初一搖了搖頭,恭敬道:“十五那里還沒有具體的消息傳出來。”
孟昶青沉吟片刻,起身道:“準備一下,我要出去。”
“是,我這就叫人備車。”
“嗯。”孟昶青邁步走到房門口,想起了什么,對初一吩咐道:“把我桌上的書信收拾一下,快馬送到云陽。阿可……”
說到一半,他卻停了下來。
初一疑惑地問道:“主子?”
遠在京城,他能幫上阿可什么?阿可又當真需要他么?
“沒什么。”孟昶青垂下眼眸,硬是將沸反盈天的千萬思緒全自心底驅趕出去,片刻后只是笑了笑,輕聲說道:“處理眼前的事情要緊。去吧,這是第二日了,留給我們應對的時間不多。”
此刻已是清點天機閣雜物的第二天,除了長庚,現在還沒人知道伏壽閣里具體出了什么意外。
燈火如豆,燈芯不時噼啪作響。
昏黃的光線下,長庚看著眼前在司馬康的默許下偷出來的天書,心里委實有點愁。
光宗也不知是吃什么長大的,生生編出這蚯蚓一樣彎彎扭扭的字也就算了,反正以他的記性,花個一天也能勉勉強強全都記下來。
但是,
但是,
誰都沒告訴過他,天書上面竟然還有這么多根本看不懂的圖!
——沒錯,光宗是個科學嚴謹的好同志,區區文字描述怎么能滿足一個理科生的自我修養,在這本書上,他不光畫了示意圖,還細細地分了正視圖、側視圖、俯視圖,比例合理,尺寸精確,就是在幾百年后害苦了某個深夜背書的苦逼密衛。
長庚的內心是崩潰的。這些圖案復雜精細、不明覺厲,稍記錯一點,估摸著就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根本不是死記硬背,回去就能完完整整地復原出來的。
無奈之下,他也只能將所有的圖都小心描畫下來,按照原定的第二套計劃將其藏匿在伏壽閣,等風頭過去再由主子安排其他人回頭來取。
只是這樣一來,風險升高何止一倍。
而且不知為何,守伏壽閣的禁衛軍格外嚴格,這幫老爺兵不知怎么突然就勤快起來了,圍墻邊上有好幾處暗哨,遞進來的食盒要查,吃完了拿出去的食盒更是每回都要被他們仔仔細細地翻過一遍。
“宮中這么多怪相,大抵誰都怕再出什么事吧。”
長庚搖搖頭,強忍睡意將燈撥亮了些,一邊不求甚解地抄圖,一邊郁悶地喃喃自語道:“這光宗不會真是個妖孽吧,哪兒來的這許多東西可編。”
在他的筆下,一臺機器的樣子正在慢慢成型。一個紡輪帶動八個特征性的豎直紗錠,那正是18世紀60年代由織布工詹姆士·哈格里夫斯發明的珍妮紡紗機。
還有火銃,水力織布機,化肥制作…………
一切對長庚,對這個時代的其他人來說,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古里古怪。
直到此時此刻,尚且沒人知道這些鬼畫符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