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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
初九抓著斗笠扭頭,笑嘻嘻道:“我唱得分明不錯,司馬先生都沒開口,你氣什么?”
他們兩個都易容用了化名,初九聲稱賤名好養活,十分品味堪憂地給自己取了個旺財的名字,并且一不做二不休,順便把“狗蛋”也一起打包,硬是套在了初一的頭上。
初一聽到“狗蛋”兩字就來氣,哼了一聲合上簾子,隨即便轉頭對司馬康歉然道:“我兄弟二人是鄉野之人,不知禮數,還望先生不要見怪?!?
司馬康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繼續矜持地閉目養神。
初一見狀,心里微嘆了口氣。
五十而知天命,司馬康活了一大把年紀,身上的狐貍毛有多白,一顆心估計就有多黑,實在不是什么好應付的人物。
孟昶青已經摸清了司馬康的態度,但具體合作的細節,還是需要初一與對方進一步細商。
頓了頓,初一只得將話給挑明了:“對方才街頭巷尾的議論,先生有何看法?”
“沒什么好避諱的?!彼抉R康仍是閉著眼睛,嘴上淡淡說道:“子不語怪力亂神。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初一吃了一驚,忍不住道:“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
司馬康肅然道:“就是后日進宮,在圣上面前,我也這么說。至于五皇子殿下,必定是心病所致,待老夫開導幾句,其病自愈?!?
初一這下是真的驚了:“司馬先生,您忘了此次入京,到底是為了什么嗎?”
此話一出,司馬康終于紆尊降貴地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年輕人,浮躁?!?
他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小狗蛋啊,這里面的門道,你還有的要學?!?
這語氣頗有些操.蛋。
初一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郁悶地想:狗蛋就算了,為什么還非要加個小字?
不過郁悶了一會,初一也就想明白了。司馬康將來是五皇子的老師,鐵打的五皇子黨。他一介大儒,若是旗幟鮮明地談論什么鬼神之事,只會平白引人懷疑而已。只有先將自己摘出去,站在看似超然中立的位置,司馬康說的話才會有分量,才能在無形中更好地影響眾人,尤其是天子的想法。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看,若是這一系列計劃出了什么事,司馬康片葉不沾衣,要脫身也會更加的容易。
老狐貍!
初一心中暗罵一聲,卻只好扯著唇角,微笑著對司馬康道:“先生一身正氣,鬼神不侵。遷天機閣一事,非先生不可勝任?!?
司馬康卻又恢復了方才那入定的模樣,閉著眼睛嗯了一聲,像是在表態,又像是睡迷糊了發出一聲囈語。
初一拿這水潑不進的老頭實在有些沒辦法,便暗暗伸手出去,隔著層簾子往初九腰眼上一戳。
初九便探頭進來,朝初一掃了一眼,接收到眼色,就把牛車停到路邊,敲了敲車門笑嘻嘻道:“先生放心,這牛車拿厚木板做的,隔音,您不必這么藏著掖著。”
司馬康依舊八風不動,似乎沒有半點要搭理他的意思。
“先生這樣,可就沒什么意思了。這事很重要,關乎五皇子,關乎主子,關乎您,關乎許多人的榮華富貴,但同時也關乎無數百姓的福祉?!?
初九斂了笑意,當他不笑時,瘦削的臉上帶著肅殺之氣,被掩蓋的尖銳氣質毫無遮掩地顯示出來,微陷的眼窩使得他的目光格外深邃。那些吊兒郎當、讓人時刻想揍上一拳的混混氣質倏忽褪去,他定定地望著司馬康,一句一句地冷聲逼問道:“滿朝上下,除了從難民堆里爬出來的主子,還有誰真正關心百姓的死活?滿朝上下,能推您一把,讓您實現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的,除了主子還能有誰?主子拿命在賭,而您想做大事,卻連一句準話也不肯給我們,儒家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難道只是一句空話不成?”
這一番慷慨激昂、綿中帶刺的話砸過去,司馬康終于抬眼,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倒是變了,卻只是不驕不躁、不急不緩地輕笑一聲。
“我的血,早在幾十年前就涼了。旺財小子,你這激將法對老夫沒用?!?
初九一噎。初一正想接話,司馬康卻擺手,直言不諱地說道:“得了,小狗蛋你也別跟老夫玩紅臉白臉那一套。”
老狐貍果然不好對付。
初一與初九對視一眼,目光均有些凝重。
“別急著動手?!?
司馬康見狀,呵呵笑道:“唉,一代不如一代。年輕人,還是太浮躁?!?
在初九、初一兩人齊齊的瞪視下,這倚老賣老的糟老頭子錘了錘發麻的腿腳,隨即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才轉過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既然上了你們的車,難道還會跳下去不成?只是你家主子行事,有時過于離經叛道,只看結果,不論手段,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我若知道來龍去脈,便免不了要出于忠君之念出手阻止……年輕人啊,你們再多活上些年頭,就會明白世事艱難,難得糊涂啊。”
他口中稱老,實際卻不服老,重新來到這座恢弘的皇城,那些屬于老人的沉沉暮氣一點點從他身上褪去,雄心與壯志在他行將就木的老朽身體中漸漸復活,若非臉上的道道褶子,他此刻看上去幾乎像是一個躊躇滿志的年輕人。
“也差不多到地方了,我還要去拜訪幾位老友,你們不方便跟著,我自己走著去,你們二人在我的落腳處等我便是。”
司馬康說完理了理衣袍,肅然地直起身體打算下車,頓了頓,目光炯炯地回頭看了初九一眼,忽然又笑了:“你那滿堂春唱得其實不錯,就是最后幾句跑了調?!?
滿堂春是幾十年前曾在京城流行過一陣的淫.詞艷.曲,難為一代大儒司馬先生這么些年了卻還記得清清楚楚,想必當初年少輕狂時,也是條道貌岸然、風流倜儻的大尾巴狼。
市井嘈雜之聲隱沒了司馬康的背影。
初九目瞪口呆地目送這位同道中人走遠,連“司馬老頭”都不叫了,充滿敬畏地朝初一開口道:“這通身氣度,司馬先生當年一定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哪里的大場面,朝堂還是歡場?
初一無言以對,唯有沉默。
只是沉默片刻,初一忽然想到了什么,皺眉問道:“你剛才勸司馬先生時,說什么關乎黎庶福祉。你知道主子要從天機閣里拿什么東西?”
密衛里分工明確,除了孟昶青與掌總的初一之外,其余的人包括初九,都只知曉跟自己任務相關的那一部分計劃內容。
“我怎么會知道,就是那么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