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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悚然一驚,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攫住了喉嚨,竟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滿頭冷汗地下跪請罪道:“屬下愚鈍,還請主子釋疑。”
“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不必如此。”孟昶青上半身微微后靠,不動聲色地打量初一,忽然一笑:“初一,整理情報時,不光要用眼睛,還得帶上腦子。徐明是浙黨的馬前卒,回回浙黨有什么大動作,他都是第一批跳出來的。看看他,就知道馮遠征那老匹夫在打些什么主意。”
初一恍然:“那這回看來,浙黨不打算與主子您正面沖突?”
更樂觀的猜想是,浙黨這是在對密衛示好,企圖修補雙方因為改漕歸海而出現的巨大裂痕。
“最好如此。”孟昶青閉上眼睛,心中卻有陰云難以散去:“傳令給十一,叫他看好林可。云陽衛所此時此刻,絕不能給旁人任何可乘之機。”
然而這個命令注定無法傳到十一那里。因為這個時候,他已和林可一起,踏上了前往彭嶼的海船。
與汪直達成了某些協議之后,林可心里又多了三分把握。云陽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授勛儀式非常成功,在林可的不懈努力下,當地報名參軍的人數有所增加,因為云陽兵有房有地,不少人家都愿意將女兒嫁給他們。因為“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的老觀念,三營長明晨每回一次家,都要被爹娘拎著耳朵念叨一頓,如今卻挺直了腰板,聽說還說了一門好親事。
事事都很順利,林可唯一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暈船…………
上輩子開過汽車坐過飛機,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她,竟然倒在了這么一條小陰溝里!
其實這也實在是沒辦法,古代的福船和現代的輪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到達海上之后,這船搖來晃去就沒停過,幅度雖不大,但這種無時無刻、如影隨形的顛簸搖蕩卻讓不習慣的人非常難受。
幸虧林可不必像一些水手那樣睡在甲板上,衣食住行上總有優待,這才慢慢地緩了過來。饒是如此,她這會也是四肢發軟,臉色發白。反倒是她手下的兵士,因為從前是在水上討生活的纖夫,因此沒覺得有什么不舒服。而十一等幾個密衛是自小習武之人,身體強健,更是適應良好,也沒表現出什么不適的樣子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林可郁悶地窩在艙室里,決定眼不見為凈。只是她總得出去吃晚飯,推門出去時,就聽到甲板上有人在大聲地喧嘩。
“又出血了,又出血了!”一個年輕的水手恐懼地喊道:“我見人得過這種病,我馬上就要死了!”
其他人試圖按住他,身材魁梧的總管呸了一口,怒道:“我早就說不不要招這種青頭上船,活不好好干,盡給老子惹麻煩。媽.的,閉嘴,再吵吵老子就把你丟海里去!”
那水手被壓在地上無法動彈,聞言不敢再嚷嚷,眼神卻愈發驚恐。林可微微皺眉,幾步走到甲板上,開口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總管對朝廷命官還是有幾分畏懼的,聞言便回答道:“這小子得了流血病,連著好幾天早上起來嘴里有血,還渾身都疼,大概是怕得狠了,所以今天就突然發起瘋來。”
這船是福廣記的,林可雖在船上地位超然,卻不好對著總管指手畫腳。若是其他的事情,她或許就不管了,但這水手的癥狀卻引起了她的注意。
“流血病是什么意思?”林可問道。
“就是流血啊,還有胳膊上有烏青什么的,有的人自己就能好,有的人卻越來越嚴重,死掉的也挺多。”總管道:“沒什么辦法治,得了就拜拜媽祖,運氣好熬過去,運氣不好就這樣唄。反正咱們海上的人,命賤不值錢。”
林可心中卻是一動。她半蹲下來,溫聲問那水手道:“你是不是很久沒吃過新鮮蔬菜水果了?”
“嘿,林大人,咱們可沒虧待他。”總管插話道:“去了趟扶桑回來,大伙都賺了點錢,這小子拿著錢就上岸吃喝嫖賭去了。有酒有肉,誰愿意吃素的呀,尤其是這小子,嘖嘖,跟餓了三輩子似的,拿錢光吃肉了。”
林可心中有了些底。
古代船員遠航時缺乏綠葉菜的補充,很容易得這種壞血病。治療方法其實很簡單,吃點橘子一類富含維生素的水果就行,若是沒有,那嚼點茶葉也能緩解病情。
因為事務纏身,她近來養成了喝茶的習慣,船艙里帶了幾包茶葉,正好拿來給這個水手治病。
聽了林可的話,眾人將信將疑。尤其是船上的總管,見多了因為“流血病”而死的人,壓根不相信區區的茶葉就能趕走這種可怕的病魔。
“讓他自己決定吧。”林可笑了笑,低頭看向那個水手。
陽光下,她溫和的笑容映入那水手的眼底,與眾人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水手張大眼睛,費力地伸手勾住林可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線希望:“我愿意,我愿意!”
總管見狀嗤笑一聲:“這么怕死,還出什么海,索性留在家里窩囊死算了。”
林可卻不介意水手的怯懦,只是笑道:“行啦,老胡。誰不怕死呢,就是因為怕死,咱們才會努力地活,不是么?”
說著,她將水手從地上拉起來,還幫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走吧,我把茶葉拿給你,你記得每天有事沒事吃一些,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水手怔愣地看著她,嘴唇囁喏了幾下,聞言傻傻地說道:“我叫王小二。”
“行,王小二。”林可叮囑道:“你記得上了岸多吃些新鮮蔬果,沒錢吃點白菜啃點水蘿卜也成,光吃肉可不行,知道了嗎?”
王小二點點頭,視線一直沒從林可身上移開。其他人在這一瞬間對他來說都失去了意義,他輕聲道:“這世上我娘對我最好,我娘死了,就再沒人管我了。我……您對我,跟我娘對我一樣好。”
“得了,少拍馬屁。”林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別婆婆媽媽的。好好干,日后創出一番事業來給大家看看。”
“嗯。”王小二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還是怕死,但這一刻他想,若是為了林大人,就是把命賣了也值得!
☆、第69章 忽悠
王小二把林可當成了大恩人,而林可卻只將此事當作一件小插曲。此時此刻,需要她考慮的其他事情多如牛毛,林可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所要冒的風險之大,離彭嶼越近一些,她心中的緊張不安就越是上漲一分。只是那根線繃得太緊,到了后面,林可反倒有些麻木起來。
——大不了也就是一死嘛,說不定運氣好還能穿回去呢?
因而當終于到達彭嶼,看到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林立的桅桿,如云的帆篷時,林可面色淡然,言行從容,以至于隨行的福廣記眾人心里暗暗嘆服:這林大人不愧是見過世面的,這通身氣度,嘖嘖,就是跟旁人不一樣。
在眾人贊嘆的目光中,林可通過棧橋走上碼頭,略微整了整衣服,便看到有人迎了上來。那是個面色黝黑的男人,身穿不怎么合身的綢緞長袍,彎著嘴角笑出了一臉褶子,一雙小眼睛里盡是算計的光芒。
“呦,林大人,久仰久仰。”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林可一番,那人拱手說道:“我叫劉全有,兄弟們開玩笑,給我起了個雙頭魚的綽號,若林大人不嫌棄,就也叫我一聲雙頭魚便是。”
“這如何使得。”林可還禮,笑著說道:“劉兄,我千里迢迢而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與張大掌柜的說一樁生意。”
“林大人遠來是客,不用這么客氣。”劉全有嘿嘿一笑:“您盡可放心,大掌柜的特意吩咐我在這里等您,可見對您很是重視。我已派人去回報了,想必很快就有人帶您去大掌柜的營帳。”
被派來做這種苦差,這劉全有大概不是什么大人物。不過管他大魚小魚,一網下去撈了再說。在古代這么長時間,林可也算是練出來了。只見她微笑著牽住劉全有的一只手,借著衣袖的遮掩輕輕一抖,這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就不帶半絲煙火氣地把一個紅包給抖進了對方的手里。
劉全有掂量了一下,臉上笑意越發真誠,往旁邊看了看,便湊近些對林可說道:“大掌柜最近心情不好,他那個弟弟張友財更是一直在旁煽風點火……不過您到時候小心些,多提提汪海主,想必不會有什么大事。”
“多謝提點。”林可又遞了點銀子過去,小聲問道:“張友財為何要與云陽過不去?”
劉全有笑了笑,眼底劃過一絲不屑:“馬家的一個女兒做了他的小妾,他自然要幫便宜丈人說話。”
林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