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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玹為難地低下頭,瞧見自己膝上擱著的一包物事,是成然在門口給她的,她進來后只顧瞧著文夫人并與她說話,這包物事就一直擱在膝上,完全被她拋于腦后了。
這會兒一瞧見,她記起成然交給她時說的話,他說這是孟裴囑咐人去找回來,前日才送到的。
她不由心中一動,難道說……
她迅速解開包布,里面赫然便是那條茜紅色的薄被,被子邊緣有些破損了,但洗得十分干凈,一角上用粉紅色絲線繡著“玹”字。
六叔不是說大風寨整個都被官兵拆除干凈了嗎?這條薄被也不知會被丟在何處,想來是極為難找,居然真給找回來了……
沒容她多想,文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接過小被子,舉在眼前細細地看。
文夫人用指尖摩挲著那個“玹”字,一滴滴淚珠落在上面,又一滴滴地滲入茜紅色的緞面里:“是這條……是我親手繡的……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可調皮的緊,在我肚里整日踢我。你是我們第一個孩子,相公早早替你取了名,說若是女兒便用玹,若是兒子便用瑜,我繡了兩條……”
她放下小被子,朝文玹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淚汪汪地望著她。
文玹輕輕地叫了聲:“娘。”
“哎!”文夫人答應了一聲,又落下淚來。
蘭姑輕聲道:“小娘子遠途而來,又累又餓了吧,先吃點什么吧。”
文夫人恍然醒悟:“看我……只顧著說話”,她對文玹道,“這碗羹你先吃著墊墊肚子,一會兒飯就該蒸好了。”
文玹端起那碗豆米羹吃了起來,米羮是上好糯米熬的,一粒粒米都煮得爆開了米花,加了糖霜,入口甜潤柔滑,里面的赤豆也煮的酥軟香甜。
這一口下肚,她才覺得自己是真餓了,一轉眸瞧見陪坐在一旁的阿蓮,便將另一碗豆米羹遞給她。阿蓮慌忙擺手:“不,我不……”
文夫人微笑起來:“吃吧,這宅子里沒那么大規矩。”
文玹與阿蓮正吃著,從門口走進一名手中拄著鳩頭杖的老婦,身后跟著個年輕女使。
老婦容貌端莊,只是膚色略黃,頭發全白,綁著黑色抹額,上綴珠玉,眉間、眼尾與嘴角皺紋密布,嘴角微微下耷,看著就是頗為嚴厲的性子。
“筱娘,我聽阿梅說,有個小娘子上門來認親了?”
文夫人本家姓盧,單名一個筱字,此時見文老夫人來了,便起身福了福:“娘。我正在問呢。”
文玹急忙放下碗勺,起身跟著行禮:“婆婆。”阿蓮也慌慌張張地放下碗,趕緊站了起來。
文老夫人聽見文玹叫她,卻只是上下打量著文玹,眼神嚴厲,語氣冷淡:“還不知你是不是文家的孫女呢!”
盧筱上前幾步扶住文老夫人:“娘,我方才細細問過了,玹兒所說與當年劫案發生經過完全相符,她還帶著我親手繡的小被子。”
文老夫人睨了盧筱一眼:“當年她不過幾個月大的嬰兒,一切事情不全是聽那賊人口說的?至于被子更不能作數,任誰拿著這條被子都能來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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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文老夫人冷笑一聲:“那賊人將玹兒掠去, 豈是安的好心?怕是早就將玹兒摔死或捏死了。如今知道我兒當了相公,便又另找年歲樣貌差不多的小娘子來冒認。”
聞言盧筱眉頭輕蹙,不由又回頭仔細看了看文玹。
文老夫人接著又道:“筱娘, 我知道你不愿去想玹兒已經不在了, 可你倒是想想, 那幫子山賊干慣了傷天害理之事,又憎恨為官之人, 看我們沒有錢財可搶就將玹兒搶走, 為的不就是泄憤么?不管我們如何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他們還是把她帶走了。你想想看, 那天殺的畜生能做出如此歹毒勾當, 難道還真能把她當自己親生孩兒般養大?”
文玹知道文家人定會恨上張大風,他當年之舉確實傷害文家人良多,且今日她乍然上門,文家人會滿懷疑忌是正常反應,不但文老夫人對張大風滿懷敵意,就連文夫人亦稱其為賊人,只是顧慮到她的感受才改了口。
她告誡自己要忍著, 老夫人已經在懷疑她不是真的文玹, 一旦她顯露出對張大風的維護之意, 就更不容易讓文家人接受她了。
但文老夫人口口聲聲的畜生不停罵著,文玹再也聽不下去,便為張大風辯白道:“爹爹不是你說的那樣人, 那時候抱著我下車的老婆婆沒抱穩,失手把我松開了,是爹爹伸手接住,救了我一命。要不是爹爹接住我,我當時就摔死了!他雖是山匪,卻不輕易傷人性命,將我帶走只是因為那時他想要有個孩兒,卻沒法娶妻生子。”
文老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那會兒沒抱穩玹兒的就是我,你這就是說,是我要摔死玹兒了?”
文玹憤然道:“我沒這么說,可爹爹也不全是出于惡意才搶走我的,這十二年確是他又當爹又當娘把我養大。他搶人雖然是大錯特錯,也害得你們痛失至親,但他對我卻真的是全心全意的好。”
文老夫人只是看了眼盧筱:“聽見沒,一試便試出來了,盡幫著那天殺的說話,我瞧她根本不是玹兒,怕是那畜生自己的親女,臨死前他把當年的事告訴她,讓她來冒認的!”
盧筱卻苦笑著搖頭道:“娘,她自小被那人養大,一直當他是親人,為他說話也是人之常情。若是為了和我們相認,把養大她的人說得一無是處,那成什么人了?”
文老夫人氣得直拿手中鳩杖敲地,伸手指著她道:“糊涂啊!糊涂啊!你怎么那么糊涂呢?你知道成周如今是什么身份地位,多少人想和他攀上關系,十多年了玹兒都杳無音信,他一當上丞相,她就找來了,不是看中他如今的地位,不是貪圖富貴,還能是什么?!”
見老夫人氣得手都抖了,女使阿梅上前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溫言勸道:“老夫人,慢慢說,別氣壞了身子,不管小娘子是不是真的,慢慢問都能問清楚的。”
盧筱取出一封信遞過去道:“娘,玹兒不是自己找來的,是端王二公子找到的,二公子還寫了封書信說明此事。”
文老夫人老眼昏花,燈火下哪里看得清上面這許多的字,只仔細看了看信末的署名和私印,這才平靜些了,又問道:“你都仔細看過了?他說是怎么找到的?”
盧筱點點頭:“我都看過了,玹兒被他找到時,只知成周當上了縣令,其他什么都不清楚。還是二公子查到成周的名字,才知成周如今身份。”
文老夫人沉著臉看向文玹:“對尋常人來說,縣令也是個不小的官了,那畜生死了她無所依靠,想攀上門官親也是好的,便一門心思地來投靠成周,只是沒想到成周已經當上了丞相。對她來說,豈不是比預想中好上千倍?”
文玹聽到此時已經不想再聽,起身朝文夫人行了一禮,站直身子后也不看老夫人,只朝文夫人道:“文玹今日確實冒失,實在是不該上門來認什么親。多謝文夫人肯見我一面,聽我說這些話。時候不早了,文玹就此別過。”
盧筱聽她連稱呼都改了,急忙站起來道:“玹兒,你別多心啊,你婆婆只是多問幾句罷了,不是懷疑你。你放心,娘信你是真的玹兒。”
文玹緩緩搖頭,她來京城尋找親生父母,不是想找什么依靠,她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只是在這茫茫世間,知道自己這原身還有父母在世,想要見見他們是什么樣的人而已。
也只有在淮縣的懷志書院前,聽孟裴說了文成周的過往事跡,她才對這未曾謀面的父親產生了一份仰慕之情,想要看看這樣的文相是何種風采罷了。
然而在文老夫人眼里,她卻是因為文成周當上了丞相,為了攀援富貴才來認親的。她本來就對文相夫婦沒什么深厚感情,何必死皮賴臉留在這兒讓人懷疑鄙夷。
“文玹雖然年輕識淺,也知自重,更不會寡廉鮮恥地去冒充別人家的兒女。文夫人就當作當年那女嬰已死便是了。”說完她喚了聲“阿蓮,走吧。”轉身便朝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