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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少年見寨門關起,亦轉身下山,在林中走出百十丈外,山寨的門墻已隱沒不見時突然停下腳步。身后亦步亦趨的灰衣隨從亦跟著停下腳步,默不作聲地等著。
靜默少頃,少年冷聲道:“沒我命令為何擅自出手?”
右首灰衣隨從看似恭敬,語氣卻沒半分害怕畏懼:“屬下只是稍稍示威,令這些山賊知道厲害,不敢輕易妄動?!?
少年輕笑了一聲,倏地抬手,腰間短刀出鞘,揮刀削向那名隨從的頭臉部位。
灰衣隨從心中一驚,卻仍硬著頭皮定定站著沒有躲閃,眼前寒光閃過,頭皮一涼,頭頂發髻落地,殘余的頭發頓時披散下來。
少年收刀入鞘,淡淡道:“你平時不是跟著我的,大約不知我的習慣,我和大哥是不同的……若再有自作主張,這刀就要放低三寸了。”
灰衣隨從低下頭,這次語氣要恭順許多:“是,屬下知罪。”
張玄從地上爬起,忽見崔六右耳鮮血淋漓,順著他臉側淌了下來,直淌得腮幫子上的胡須上都是一片鮮紅,不由輕呼:“六叔,你的耳朵!”
崔六詫異地用手摸了摸,才知箭頭銳利邊緣在他耳廓上割開個豁口,卻只口氣輕松地道:“沒事,劃破點油皮,一會兒血就止了?!?
忽聽另一邊小酒倒抽了一口冷氣,張玄不滿地看了眼他:“老是一驚一乍的,又怎么了?”
小酒指指箭塔的柱子,張玄與崔六湊近去看,見到那枚完全沒入柱體的箭頭,也不由驚嘆。
箭塔因為搭得高,四面的柱子取材于山里生長了幾十年的樹,挑了最沉重最堅硬的料,刨去樹皮修直了后,整根拿來搭建,想不到用手投擲的箭頭竟能如此深入柱身,可見那灰衣人身手實在了得。
崔六更是面色鐵青,沒想到那人隨手一擲,力大如斯,瞄的又是他的頭臉,虧得少當家推他一把,只割破了耳朵,假若是被這一箭正中頭部,不僅僅是眼瞎那么簡單,恐怕會被貫穿頭部而亡。
張玄試著拔了拔,箭頭嵌得極深,卡得又緊,她左手按著柱子,右手捏緊箭桿左右搖晃,費了半天勁才把箭頭從柱子里拔.出來。
夕陽斜照,余暉暗淡,箭塔的下半部分已沒入寨墻的陰影中。
趙七從另一邊的箭塔上下來,過來與崔六會合,一同去往議事堂。張玄與小酒跟在他們后面,本想順勢混進去,卻還是被攔了下來。兩人也不與看守多廢話,對視一眼便準備與稍早前一樣繞去后窗偷聽。
張大風從打開的門扉望見他們倆,便揚聲叫道:“玄兒,小酒!你們兩個進來。”
張玄應了聲,跨進門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議事堂兩邊墻上的十六盞燈全數點了起來,明滅不定的火光中,屋里幾位當家有坐有立,卻都面色極為凝重,她也不自覺地神情肅然,放輕呼吸。
張大風沉聲問道:“方才你們倆也上箭塔了?”
小酒偷眼瞧瞧他臉色,不敢作答,只朝張玄看,張玄只得當仁不讓回答:“是?!币姀埓箫L竟然沒大發雷霆責罵他們倆胡鬧,便掏出那枚箭頭遞過去,又將整枚箭頭全都深深嵌入柱身一事說了。
張大風邊聽邊皺起濃眉,卻不說話。
一旁的古二道:“這回官兵這么大的陣勢,并非為了和我們決一死戰,而是為給下馬威而已,他們也不想損兵折將,才派人來游說,我看招安一事可行,如此一來兄弟們亦不用死傷……”
張大風聞言卻勃然大怒:“我就是死也不會答應投降,那些狗官哪有信用可言,等你放下刀槍,束手就擒,還不是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任他要砍要殺?我是不會信那狗官的,你要貪圖富貴,要招安就自己去招安!”
古二被張大風貪圖富貴一句氣得“嘖”了一聲,憤然道:“大哥,你說我貪圖富貴,我是為了我自個兒嗎?我還不是怕兄弟們這一戰有傷亡嗎?那少年的兩個隨從且身手如此不凡,這一次圍山的官兵里還不知有多少高手在哪!”
張大風怒道:“我當初上山就把命豁出去了,在這里立寨也有十五六年了,收留這么多兄弟都是被貪官污吏逼的活不下去的,都跟狗官斗了十幾年了,哪有到了今天再對狗官搖尾巴的道理?!”
古二緩緩搖頭:“這十幾年來大風寨屹立不倒,縣里拿我們沒法子,又無權給官招安,如今給邱三十八的事一鬧,驚動了州府,派來這么多的官兵圍山,那是下定決心要解決了。若只是幾十名官兵,兄弟們倒也不怕與他們斗上一斗,可如今敵強我弱,若不肯招安,恐怕眼前就是大風寨的覆滅之日……”
崔六冷冷道:“二哥就能確定這不是讓我們放棄抵抗的詭計?等你放下刀槍兵器離開大風寨之后,他們就一定會守諾給你官做,而不是統統抓起來砍頭?”他耳廓被削破后顧不上清理包扎,血流了半邊臉孔,配著他此時森冷語氣看起來頗為可怖。
古二還未說什么,一旁陳五接道:“六弟,有句話說的好,若要富,守定家賣酒醋,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在這山寨中混日子,畢竟名聲不好聽,說句難聽的,咱們都是山賊。兄弟們想要娶個老婆傳宗接代都做不到,哪個婆娘肯嫁進大風寨?哪個婆娘肯過這種過一天算一天不知明天生死的日子?”
他轉向張大風:“大哥,我其實沒別的想法,我四十好幾的人了,就想娶個婆娘回來,再生幾個娃,也好留個后。”
古二亦跟著勸道:“大哥,兄弟們當初上山都是被逼得沒法子,如今這么好的機會能讓眾兄弟不用再過刀頭上舔血的日子,想必多數兄弟都是樂意的。瞧今日來的那少年言行,不像是虛言誆騙之徒,若說是詭計,他們何必讓這么個少年郎來游說,換做州府或縣衙的職官來勸說不是更容易取信?!?
張大風轉眸看向還沒說過話的柳四。
柳四見他看過來,緩緩搖頭:“我不信胡修平?!?
柳四向來言簡意賅,惜字如金,大家與他相處久了也就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是那少年雖看著來歷不凡,所言也不像欺騙,但在金州府地界,最終拿主意的終究是知州胡修平,而胡修平此人以往劣跡斑斑,為謀政績頗為不擇手段,即使他作出親口承諾也未必可信。
一屋子十個拿主意的人,主張接受招安的只有兩人,反對的包括張大風有三人,其余都表示以大當家馬首為瞻,張大風當即拍板:“不降!”
古二輕輕嘆口氣,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張大風見他不再有異議,便又道:“雖然不降,卻要狗官以為我們要降,明日一早掛起黃旗,派人下去商議招安事宜,待商議之人下山后,其余兄弟便從北面官兵少處突圍?!?
張玄忽然插嘴道:“爹爹,我有話說。”
第10章
張大風叫她進來是問箭塔上之事,這會兒一番激烈爭執,早忘了她和小酒還在屋里,聞言一愣,隨即臉一沉,怒斥道:“我們商議正事,你插什么嘴,一邊去!”
小酒緊張地抿著嘴角,一個勁兒地扯張玄的衣袖,沖她狂使眼色。
張玄不防,差點被他拉了個趔趄,對他瞪了一眼,拍開他的手,轉頭對張大風朗聲道:“爹,今日那少年冷靜且善于籌謀,他對形勢一番分析,特意提到北面官兵數少,反倒讓人疑心北面人數那么少是不是有詐呢?!?
張大風怔了怔,與古二對視一眼,再看向張玄的神色變得緩和了些:“你是說他們故意將北面官兵布置得少,其實埋伏了人手?”
張玄點點頭:“我讀過的書里說兵法講究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那少年雖然提議招安,也要提防我們不答應招安,他們故意讓北面官兵人數顯得少,就是引我們從這個方向突圍,便是個引君入甕之計。”
古二沉吟道:“阿玄所言有點道理,按理官兵包圍,四面應該差不多人數,南面因有主官帶領,略多些也算合理,唯獨北面官兵少,是有些奇怪。但若北面真有埋伏,恐怕真正圍山的官兵數還遠超五百人。大哥,你真的就不考慮……”
張大風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絕對不降!”
古二滯了一滯,嘆氣不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