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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的冬天是灰色的,灰色的雪和地面融在一起,一天下來褲腳總是沾滿泥濘。
當然,其他的季節也沒有好到哪里去,春、秋兩季的天像是干透的橘子皮,皺巴巴的迎著摸不透的風沙,夏季頻發的雷雨急吼吼地把地上的石頭粒兒攪拌在一起,卻怎么也沖不干凈那日積月累的灰。
漸漸的附近城鎮有了一句俗語:“過石鎮,無白衣”。意思是,只要在涅石鎮里走一遭,雪白的衣服也會因為沾上灰塵而變色。
但隨著開采車、鐵腳架和礦井的出現,這個曾經無人知曉的小鎮也有了大型超市、小賣部、臺球廳和ktv,日子也有了些許生氣。
那個女人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她隨著小賣部的拉貨車一同到了灰蒙蒙的礦區,車子剛停穩,她就從車廂上跨步而下,紅色的裙擺也隨風揚起。只見她麻利地搬起成箱的貨物,一趟趟往返在車子和小賣部之間,像是一團亮眼的云。
簡單碼好貨物后,她趕忙遞給在一旁休息的司機大姐一瓶水,接著就拉開門簾做起生意來。不一會兒,店里就傳出好聽的歌聲來。
那聲音不像是鎮子喇叭里放的那種節奏很高昂的調子,倒好像是一個個音符在慢悠悠的跳舞,后來人們才知道那叫流行歌。
礦區的人和天氣是一個顏色,灰蒙蒙的,女人和小孩也不例外。大家普遍都穿著深藍色、黑灰色的衣褲,耐臟耐磨又好打理,哪怕臟了也能再湊合幾天。
這座看起來一成不變的小鎮,消息倒是傳得很快。
沒多久,關于女人的故事就傳到了礦上。說是早些年說了門不錯的親事,兩個人感情也不錯,可就在過門的前一天,未婚夫酒后開車出車禍死了,就因為上車前自顧自地嚷嚷著要去見新娘子,卻害她落了個克夫的名頭。
即便退了彩禮,對方的家人還是屢次上門摔摔打打,好像只有在她這才能宣泄喪子之痛,一來二去的鬧,也沒媒人再敢上門了,就這么耽誤了。
聽說原本很開朗的一個人,經此一遭也變了不少。現在,就跟著哥嫂一起在工地、礦場附近開臨時小賣部討生活。
剛下完井的男人們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閑聊起來——
“唉,也是個可憐的。”
“以為是個花蝴蝶,原來是個花蛾子。”
“哈哈哈,你敢娶嗎?我可不敢。要我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本來干咱這一行的,就圖個平安。”
“她那打扮可真好看,是個漂亮娘們兒,可惜了。”
…………
人們頭上的安全帽燈還沒關,照著夜里忽明忽暗的。
明暗之間,一個看上去面容冷峻的男人,坐在一旁并未搭話。見眾人越說越離譜,突然大聲咳嗽了一下,嗆聲道,“咱大老爺們,都關心關心自己個兒吧!”說罷便轉身離去。
眾人見他走遠了,才滿臉不屑地說 “這姓李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急得像說他婆娘了似的。”
男人名叫李權,但是一輩子跟權沒什么關系。
干到現在最大的“官”就是見習安全員,爹媽走得早,小小年紀就接了父輩的班,自己下礦養活自己了,光桿司令一個,有時候吵起架來不要命似得,鎮上人都忌憚幾分。
不過,他倒確確實實成了小賣部唯一的熟客。
因為忘了從哪天開始,關于女人的流言越傳越邪乎也越傳越難聽,從“克夫”、“災星”到“賣弄風騷”,說這娘們就是專門來礦區好找下一個倒霉蛋的。
不少人家開始打發小孩來買東西,孩子們大多拿了東西放下錢就跑。亦或是帶著一臉獵奇的審視和怪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好像來小賣部找愛穿裙子的女人買東西成了孩子間一項頗有趣味的冒險游戲。
女人當然察覺到了人們異樣,連帶著店里的生意變差了,她更覺得在哥嫂面前抬不起頭。雖然哥嫂明面沒說什么,但明顯每次來對賬時都掛著臉。
可她也沒什么別的法子,也不能像之前一樣躲在家里,更不可能挨家挨戶的去解釋。只得一遍遍地擦著貨架和整理著架上的商品,整個店面看起來格外整潔透亮,連飲料瓶都反著光,但也顯得更加空蕩。
漸漸的,她身上的裙子變成了素色,店里的音樂聲也小了許多。
在一個沒人的午后,她照例獨守著店面。想想這段時間的委屈,不由地趴在桌子上小聲啜泣了起來。突然,門簾的串珠傳出一陣響動,女人趕忙擦了擦眼淚,抬起頭來,換上了一如既往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