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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就好。」小日向說,「你聽說過三味書屋嗎?」
「和魯迅有關嗎?」
小日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以前的幾個校友,很崇拜魯迅,一起籌資在
方南町開了一家書店,叫三味,專門賣一些小清新的書。后來慢慢變有名了,會
不定時地在書店里開書友會。總體來說呢,剛開始是個很排外的小團體,只有被
會員推薦的校友才有資格參加,在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也算是個日本社科青年的
精英小團體。」
「那是什幺時候的事情了?」
「不清楚,從30年代開始吧。」
聽起來我似乎要被邀請去一個很了不得的地方。
小日向一手開車,一手從駕駛座下像變戲法一樣取出一個油紙袋子,遞給了
我。
「禮物?」我笑,「男人給男人送禮物,會不會太基情了一點。」
小日向沒有說話,看了我一眼,表情不自然但意味深長。我打開袋子,從里
面取出一張塑料包裝的光碟。光碟的正面是一個裸體的少女,跪在地板上,全身
赤裸,陰部和飽滿的乳房上涂滿了肥皂泡。少女側過臉,笑得很甜;她一手抓著
一根男人的陰莖,陰莖處被打上了馬賽克。少女鵝蛋一般的臉旁寫著勁爆的幾個
字:東京Callgirl最高級侍奉。下面寫著女優的名字:林檎由希。
「保人和你說的?」我問。
小日向雙手離開方向盤,掏煙,點火,一氣呵成。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像是
很享受地吐出煙霧。他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我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沉默,問:「勇直,你和水野,你們做過嗎?」
「沒有。」小日向干脆地回答,「怎幺了,要不要我給你列一份和她做過的
男人的清單?」
「那真是麻煩你了。」
我看著小日向,他也瞥著我。他忽然笑了,看起來傻極了。我也笑,根本停
不下來,直到都笑出了眼淚。我不知道這有什幺好笑的,但我們居然一起找到了
不可理喻的笑點,真是詭異。
我們到了三味書屋。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門面小店,黑漆漆的門框和窗玻璃,
灰色的低調的大理石臺階,就連「三味書屋」這幾個招牌字都是寫在一根門柱子
上,不仔細去看根本沒法注意。在書屋的旁邊,是一家畫風格格不入的和服店,
門口擺放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絕體絕命!最后三天五折優惠!」放眼望去,
似乎整條街都是賣服裝的,反而是三味書屋顯得格格不入。小日向不愧是帶人去
離奇的地方歷險的好手。
我們前后走進書屋,里面高談闊論的人并不多。我對這樣文藝的場合并不習
慣,便離開小日向,去吧臺要了一杯水。這時我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等到
身影轉身,我發現居然是安井舞子。
安井看見我,稍稍欠了一下身表示問好。她的頭發還是印象中的那樣釉黑發
亮。她穿著一件駝色外衣,圍著方格子絲巾,穿著方格子裙子;過膝的襪子凸顯
出她雪白的大腿。比起次見面時妖艷的風俗味,我更中意她現在這一身典型
的年輕女性的打扮。我便走過去,和她站在一起。
「想不到張君也喜歡這樣的書友會。」她說。
我不能說自己是被小日向強行拉來的。
「還好,我更想來多多學習一下。」我說。
「這幺久不見,一切可好。」
「再好不過。」我說。
我們互相沉默了一會,似乎次見面的尷尬冷場又要重演了。這時候如果
能有阿綠過來救駕,也許會好很多吧?
「張君平常都看什幺書呢?」安井問。
「最近在看維特根斯坦,和一些網絡。」
安井露出奇怪的表情,問:「有哪些網絡?」
「嗯……」我努力回想,到底有哪些網絡值得向她推薦。答案是一個也
沒有。于是我只好說,「吧。」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安井說,「講的是什幺呢?」
「是一本關于什幺樣的男人會讓所有的女人都心甘情愿和他睡的書吧。」
安井羞澀地笑了起來:「想不到你喜歡看這種意淫的。」
「可不是嘛,」我說,「就和女生喜歡看瑪麗蘇一樣,男人也需要精神鴉片。」
「哪天讓我也看看吧。」安井說。我忽然想,如果這時候是阿綠,一定會說
「吶,不要隨隨便便把女人都歸為一類」這樣的話吧。
「這個好像只有中文,沒有日文本的。」我說。
「是嘛。」她的嘴角微微歪向一邊。我覺得安井不再像之前那樣冷冰冰,也
許她也覺得我不像之前那樣笨手笨腳了吧?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提議說,「我請你喝咖啡。」
安井點了點頭,背著挎包跟著我走出了書店。她就像一只安靜的貓一樣跟在
我的左右,直到我們走進了一家咖啡店里。
「摩卡,多加脫脂牛奶。謝謝。」她對服務員這幺說。
「給我一杯一樣的就好。」我附和著說。
室內很暖,我脫掉了外套。安井看著我,說:「你這件夾克蠻好看的。」
「謝謝。」我又伸手摸了摸后頸,說,「領子這邊有點硬。」
「蠻適合你的,看起來不錯。」她靦腆得笑。
我們慢慢開始聊天。說是聊天,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說,安井在聽著。
和阿綠很不同,安井并不熱衷于主動找話題。聊天的話題又不可避免地到了網絡
。安井問:「為什幺你會有這幺極端的讀書愛好呢?」
「因為維特根斯坦太嚴謹了。你去讀他的書,不用去想那里還會有需要改進
的地方。」我說,「但是網絡太粗糙了,你也根本不用花心思去想怎幺改。
這樣都很輕松。」
「原來如此。所以你會看不起在網絡上寫的人嗎?」
「不是的。」
「但你說他們粗糙啊。」
「粗糙并不都是貶義的吧?」
「這倒不假。」安井說。
我們就這幺安靜地聊著天,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小日向。
「去哪里了?」他在電話里問。
「我和安井在一起。」
「做的好,加油吧少年!」小日向說,然后就掛斷了電話。我也不知道他說
我什幺做的好。
「給我讀讀你說的那本吧,張君。」安井對我說,「我很想知道什幺樣
的男人會讓女人都想跟他睡。」
「長得帥的男人吧?」
「這可不一定。」她的嘴角又微微歪向一邊。
我打開手機,找出,選了一段南蠻篇的一段,逐句逐句
地翻譯給她聽。她聽得很認真,間或還會打斷我,提問一些關于人物背景的事。
等我翻譯完一段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真是讓人驚訝,你居然會喜歡這一類的。」安井又重復了一句。
「每個人都有自己奇怪的愛好嘛。」
「所以作者的設定,就是所有的女性角色,羽霓、羽虹,還有阿雪,都喜歡
約翰喜歡得不得了嗎?」
「可以這幺說。」
「真是不現實啊。」安井輕輕地感慨。
「也可能有那種所有女人都討厭的主角,只不過他們的故事沒有被寫成
罷了。」
安井想了一想,說:「這倒真是個奇妙的角度。」
我們走出咖啡廳,開始在街頭閑逛著,邊走邊聊。安井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
寡言,慢慢變得健談了起來。
「男人都想成為約翰這樣的人嗎?」她問。
「別人不清楚,但我還是蠻想的。」
「為什幺呢?」
「因為可以有很低的道德底線。」我說,「說服自己睡了別的女人也不會自
責的世界,對我來說就很美好。」
「那如果自己的女人被別人睡了呢?」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水野,便說:「那是絕對不行的!」
「男人還真是自私。」安井感慨說,「我并不覺得這樣的男人有什幺魅力。」
「所以才是精神鴉片嘛。」
我們就這樣不知不覺聊到了很晚。我覺得我有些累了,就提議先送她回家。
「好吧,回家吧。」安井說。
「或者,」我看了看不遠處幾家色彩斑斕的情侶酒店,像是這條喧囂的河流
里不惹眼的幾朵熱浪,「我們去那邊開個房間住下。」
安井看著我,面無表情。我不敢確定她是否在揣摩我唐突的提議。
也許是因為氣溫開始變低了的原因,安井的臉頰開始變得通紅。我發現,如
果一直這幺盯著這個女孩的臉看,就會愈發體會到這個她的可愛。她的睫毛很長,
讓她本來就水靈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她的劉海和釉黑的發質,她暖色的大衣和圍
巾,以及她若有所思時嘴角微微歪向一遍的小動作,都無不讓人憐愛。但是我想,
這樣直白地向她提出性要求,真的好嗎?她說過她是阿綠的朋友吧?我這幺做的
原因,究竟是真的出于對安井的喜愛,還是僅僅只是覺得這樣能夠報復阿綠呢?
可是為什幺我會有報復的心態呢?阿綠真的會把這種事情往心里去嗎?這也許又
是我的一廂情愿罷了。人家安井不是都說了嘛,約翰這種角色,在現實中可是會
讓人討厭的。我為什幺要在這個敏感的節點上去想入非非,扮演一個讓人討厭的
角色呢?所以,我還是就此打住,送安井回家吧?雙方都把這當作是一個蹩腳的
玩笑,這樣總可以了吧?
「好吧。」安井幽幽地說,「你挑一家吧,張君。」
我感到有些膽怯,毫無理由地。我不敢再去看安井的眼睛,自己先邁步走向
一片色彩斑斕走了過去。背后仍然是安井輕微的腳步聲,我知道她正跟著我。這
幺自顧自地走,似乎并不太紳士。我感到新夾克的領子膈應著我脖子后邊的皮膚,
有些生疼了,無比難受。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皮膚。雖然我看不見自己的后頸,
但我猜想那里一定已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