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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鶴成看得出,她很不情愿劉平友這么叫她,而“少帥”這兩個字便是刻意在于他撇清干系。
劉平友越聽越糊涂,他和少帥哪有什么恩怨?他也覺得奇怪,少帥怎么會突然到這來?可如果少帥不是為了顧小姐,那他們抓他到底是為了什么?
劉平友完全沒弄清楚狀況,殷鶴成的衛(wèi)戎已經(jīng)按著他的肩將他和他的手下都帶走了。
顧舒窈還蹲在地上,殷鶴成站在原地,垂著眸子看她。
因為顧舒窈才從學校回來,所以她還是一身學生的打扮,月白色的上衣搭配西式的百褶裙。可她將梅芬摟在懷中時,又有著和她這身裝扮不相襯的成熟,或許是因為她曾經(jīng)差點有過一個孩子吧。
過了一會兒,顧舒窈扶著梅芬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卻只與他稍微點了下頭,便是與他告別了。
殷鶴成隨著顧舒窈轉(zhuǎn)身,淡淡道:“我送你們吧。”
顧舒窈猶豫了一下,從這里回洋樓雖然不遠,路上卻很黑,剛才的遭遇歷歷在目。殷鶴成主動開了口,她也沒有拒絕,“謝謝你。”他和殷鶴成的婚約是和平解除的,雖然之后一直都沒有聯(lián)系,但這樣偶然遇見也用不著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她沒有注意到,她說出“謝謝”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輕輕動了下。
她還是不了解他,他并沒有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紳士。他這次過來除了出手幫她,還是要來與她談條件的。他之前的確失算了,他沒想到她解除婚約不到兩個月便進了大學,還和一群學生混在一起。一脫離他的掌控,她過得未免太自由肆意,一想到他這就覺得不舒服。特別是今天真正見到她,這種念頭愈發(fā)強烈。
他要用顧勤山或是別的什么事去重新約束她,約束她與其他男人通通保持距離,就算她其實已經(jīng)不是他的女人。或許未婚妻還是和別的女人有些區(qū)別,就如他今天不能坐視不管,他也不能忍受她和別的男人這么快就有交集。
殷鶴成的人先押解著劉四爺回去了,只留了黃維忠和另外兩個衛(wèi)戎在后面跟著他們。梅芬走在阿秀和顧舒窈的中間,殷鶴成在顧舒窈的身側(cè),卻與她保持了段距離。
一路上梅芬不停地啜泣著,顧舒窈和阿秀除了在一旁安慰外,并沒有再說什么。殷鶴成只時不時用余光往她們那邊瞥一兩眼,也沒有說什么,他其實是在等著她開口。
雖然遇上這種事情提出送她們回家確實沒什么不妥,她原以為沒有什么,可當殷鶴成真正走在她身旁時,顧舒窈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即使他沒怎么說話。
眼看著洋樓就在不遠處,梅芬也漸漸平復(fù)下來,顧舒窈往洋樓那邊偏了下頭,與殷鶴成道:“今天謝謝你了,洋樓就在前面了,這邊也有燈,就不麻煩少帥了。”
殷鶴成原本在出神,聽到她主動和他說話連忙去看她。她正禮貌地朝自己笑,說的卻是讓他走的話。他原以為她會跟他提顧勤山的事或是別的他想聽的,可她只字未提。
殷鶴成皺眉盯著她看了后,然后輕輕“嗯”了一聲,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勢。他轉(zhuǎn)過身,卻又突然回過頭交代她:“那個劉平友我會關(guān)他幾天,你不必擔心。”
聽他這么說,難道他是為了她才將那個劉四爺帶走的?顧舒窈有些詫異,卻也不好多問。
而他也在打量她,他的暗示其實已經(jīng)很明顯了,可她依舊無動于衷,還好顧勤山的女兒也在。梅芬一聽他那么說,情緒立即變得激動起來,兇巴巴地對殷鶴成道:“你為什么把我爹娘關(guān)進監(jiān)獄?你放他們出來! ”
殷鶴成稍微斂了下目,依舊盯著顧舒窈看,而他自己卻沒什么舉動,倒是黃維忠已經(jīng)帶著人趕過來了。
然而就在顧梅芬就要沖到他身上時,顧舒窈板著臉三步并做兩步趕過來,一手就抓住了梅芬的手臂,“回來!你想干什么?”
梅芬性子犟,一面甩手跺腳,一面對著顧舒窈吼道:“我就知道,你們是一起的!我娘說過,你還沒嫁人就翻臉不認人!沒成婚就整天跟他睡在一起,現(xiàn)在他不要你了,你還幫著他,不要臉!”梅芬因為擺脫不了顧舒窈的手,又哭了起來。
顧舒窈難以想象這樣粗俗的話竟會從一個孩子嘴里說出來,還當著殷鶴成的面。殷鶴成送她們已經(jīng)夠?qū)擂瘟耍尤挥痔崞饛那暗氖拢櫴骜河糜喙鈷吡艘谎鬯灰娝徽驹谝慌裕]有插手的打算。
顧舒窈自然不可能跟梅芬解釋為什么要抓她爹娘的事情,她壓住怒氣,索性將話題挑開:“顧梅芬,那你娘是不是還說過我搶了你爹的家業(yè),你爹原本好好當著家卻變得寄人籬下?”
“對!”梅芬一邊哭一邊喘氣。
梅芬雖然年紀不大,卻也懂事了,顧舒窈跟她直說:“顧梅芬,那我不妨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爹的家業(yè)早在半年前就已經(jīng)全輸光了,要是沒有我把它們都贖回來,你爹娘和你們姊妹早就露宿街頭凍死了。你爹娘就算放出來,我也不打算讓他們住在這里!但你們姊妹年紀還小,我又是你姑媽,所以我不會不管你們。我送你去上學,就是想讓你能明事理,有是非觀,而不是根據(jù)親疏關(guān)系來胡攪蠻纏!”
梅芬其實是害怕殷鶴成的,她只敢跟顧舒窈鬧。顧舒窈在小事上一向包容她們,這一次卻發(fā)了脾氣,梅芬第一次見她姑媽生這么大氣,先是一愣,然后氣急敗壞地一邊嚎哭一邊往洋樓跑,“我不管!你們都是壞人!”
梅芬的哭聲聽起來十分慘痛,阿秀跑了幾步想去追,問顧舒窈:“顧小姐,這可怎么辦?哭成這樣子喉嚨不得啞了。”
顧舒窈見梅芬往洋樓里跑,因此不著急,“隨她哭!就是得讓她明白這樣哭鬧解決不了問題!”
顧舒窈實在氣壞了,沒注意到殷鶴成一直在一旁看著她。
黃維忠是個有心人,連忙趕過來指使著阿秀先回洋樓安頓,然后只安排待著衛(wèi)戎遠遠跟在他們后面。
路上雖然偶爾有汽車駛過,一時間行走的卻只有他們兩個。法租界這邊有路燈,在地面上拉出兩條長影,風徐徐地吹過來,帶了些花香,顧舒窈往路旁的花叢中看去,才發(fā)現(xiàn)開滿了黃燦燦的迎春花。她不愿回憶一些以前的事,卻還是突然記起上一次他去林北之前,他們也是在這條路上走,而那時的路邊還是積著雪的。一轉(zhuǎn)眼,花都開了。
她實在尷尬,想了想,對著他勉強笑了一下,“讓你看笑話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卻沒應(yīng)她。他沒有想到她在顧勤山這件事上,比他想象中的要有原則得多。他也沒有想到,女人還會這樣教管孩子,令他意外,卻合他的意。
顧舒窈看他沒反應(yīng),也沒多想,只是感覺到肩上微微一沉,才發(fā)現(xiàn)他將披風解下搭在她肩上。
顧舒窈覺得十分奇怪,卻還是道了聲謝。雖然她想和他保持距離,但扭扭妮妮反而更加別扭。
他陪著她往前走,問她:“你那把勃朗寧從哪來的?”
“公共租界日本人賣這個的多了去了,一把手槍配兩百發(fā)子彈,四十到一百塊不等。”她巧妙地話題轉(zhuǎn)開,可她只是避而不談,說的都是實話。日本人走私槍支的問題已不是一天兩天,這并不奇怪。
“你拿著槍做什么?”
他雖然這樣問,卻不是審犯人的語氣,似乎還帶了些寒暄一樣的關(guān)心,顧舒窈也不瞞他,笑了笑:“這個世道太亂,像劉四爺這樣的人太多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而殷鶴成始終與她隔著一段距離,他們的談話像是兩個新認識的陌生人,保持和初次見面的理智與客氣。有些話她不開口,他也只好強忍著,他見過她幫陳夫人起訴陳師長時的態(tài)度,堅決且強硬。他不知道他如果強逼她,她會怎么反抗?他想了想,不妨在她面前維持紳士風度。
離洋樓還有一段路,他卻沉默了。然而這條路上只有他們兩,他一沒有說話她就覺得尷尬,又不好意思和他再道第三次別,索性與他說些身邊發(fā)生的事。
她想了想,與他笑著道:“我姨媽就要成婚了。”
雖然陳夫人離婚與他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可他聽顧舒窈這樣輕松地說起時,只覺得心里悶著什么。不過他素來不動聲色,只低低地“嗯”了一句,然后突然問她,“你上大學感覺怎么樣?”
他今晚的態(tài)度讓她放松了警惕,只說“挺好的,學到了很多新的知識,也結(jié)識了不少新的朋友。”
他突然不再說話,氣氛重新冷了下去,顧舒窈覺得奇怪,偏過頭去打量他。他的臉色已經(jīng)很不好看了,過了許久才開口問她,語氣是冰冷的,“新的朋友,何宗文那樣的么?”他說這話的語氣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何宗文那樣的?他有什么資格來提何宗文,當初他讓燕華女中開除何宗文的事顧舒窈還記在心上,被他這么一問,她立即不高興了,也恢復(fù)到了曾經(jīng)對他的態(tài)度,“殷鶴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給我聽著,我要你離何宗文、離燕北大學那些什么大學生都遠一點,對你沒有好處!”
他憑什么來干涉她?顧舒窈冷笑了一聲,提醒他:“殷鶴成,我們的婚約早就解除了,我現(xiàn)在無論和誰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是我的自由,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