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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到中國來的天就搞得丁一頭暈腦脹。他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了浴間打開淋浴龍頭。帶有薄荷清香的洗滌液和汨汨的溫水使血脈舒張。密密的細水流從頭到腳,像無數柔嫩潤滑的小手在皮膚上輕輕撫摸。水蒸氣進到鼻孔里,如同微電流沖擊著腦門,渾身舒坦無比。他就這樣默默地沖了一刻鐘的熱水澡,讓身上殘留的煙味酒氣蕩然無存,每一個細胞都得到放松。他擦干身體,裹上毛巾出來,用熱水瓶里的水泡了一杯袋裝茶,然后將茶杯放到鼻下,閉上眼讓茶香的蒸汽緩緩進入鼻孔,讓神經松弛下來。喝茶的時候他盯著茶幾上印有漂亮花案的熱水瓶看,若有所思。中國生活的許多地方都發生了巨變,這個城市的許多街景他都不認識了,可是這老掉牙的熱水瓶卻還在使用,沒有因為時代的變遷而被淘汰掉,顯得一絲親切。他已經三十年沒有用熱水瓶了,在美國想喝熱水了,要幺用超聲波熱水器,要幺用微波爐,一兩分鐘就搞定了。在現代生活突飛猛進的中國,他想不明白為什幺熱水瓶還保留在中國人的生活中。
喝完了茶,他打開電腦,查起了寧主任的相關信息。不知怎的他對寧主任開始感興趣起來。網上介紹寧主任的年手術量高達600余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每天兩臺手術。看來這家伙是一個鐵人,一般人哪能吃得消,腫瘤外科可不是小手術,像這種手術,單臺手術時間沒有幾個小時根本下不了臺。如此玩命地干,自然有它的理由,一臺手術按幾萬收費算,可不是一個小數目,600余臺,我的天,能為醫院賺多少錢。如果再將其他人的手術量加上,賺的錢簡直就是。。。。剛才楊處長提到過,她們醫院的年產值是37億,比省里的許多龍頭企業還多,全國這幺多家醫院,一年得為多少病人開刀。小小算了一筆帳,這驚人的數目讓丁一不免又皺起了眉頭。是啊,賺了這幺多錢,提成外加病人的紅包,聽楊處長講有的醫生每年可以拿到幾百萬至一千萬人民幣。相比之下,他們那一年十幾萬的工資收入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在醫院的網頁醒目處,有個叫作的點擊鏈吸引了丁一的注意。丁一點開一看,內容為:送一份心意禮物給心中的好大夫,拉近您和醫生的距離,讓醫患關系更和諧。而且下面注明一定要寫上真名實姓和手機號碼。這不是明擺著冠冕堂皇受賄嗎。什幺叫拉近距離,沒有提供姓名和手機號碼的病人,一目了然就是沒有送禮物的,醫患關系是不是就沒法和諧了,也就是說手術臺上。。。。。丁一不敢想下去,為了病人的安危,家屬是一定要送禮物了。在每個醫生的下面有留言,注明說醫院有權刪除不實言論。什幺是不實言論呢?大概就是負面評論。果不既然,丁一一條條看下來,都是歌功頌德。其中有一條這樣寫道:
我媽得了肺癌絕癥,我和家人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找到了寧教授進行治療。他對我媽的病癥進行了仔細的檢查說必須馬上做切除手術晚了就有生命危險。他補充說道:“手術大、風險就大,希望你們要考慮清楚,當然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把你媽的手術做成功的,不用擔心。”為了做好手術,我和家人東湊西借,給寧教授準備了紅包,他當時收下了,手術進行得很成功,然而在術后的第八天,寧教授把紅包退給我說:救死扶傷是我們的責任,當時拿你紅包是為了讓你們放心,認為我會認真盡力去做,不然你們可能會以為我嫌錢少所以不要,擔心我手術不認真做。現在手術已經成功了,你們也不用擔心了,把錢拿回去,我知道你們是農村來的,經濟條件不好,為了你媽你已經花了太多錢了,這些錢拿去給媽養病。我從來沒想過在現在這個社會中會有醫生做手術不拿紅包,是寧教授給了我媽第二次生命。對此,我只能用短短的幾百字來向寧教授的高超醫術、高尚的醫德表示感謝,我沒有給他們送錦旗,因為我知道我給他們的錦旗這一輩子都會掛在我們這一家人的心中。他們是這個新生時代的中堅力量,是醫生的道德豐碑,也是我會用一輩子去感激的人!
何等的虛偽啊,看著就不像是病人家屬寫的。丁一站起身來度到窗前,眼望夜空,心潮起伏。中國的有些同行們何以道德淪喪到了如此地步,而且整個單位都參與其中。他的腦海里反復出現著楊處長剛才的話音,錢可以腐蝕一切,包括靈魂。
這時房間里的電話響了。丁一回過身去接起電話,里面有一位嬌滴滴的女性聲音:“請問您需要按足嗎,為您解除疲勞。”
“不需要。”丁一準備掛電話。
“您房間其他人需要嗎。”對方繼續詢問。
“房間沒有其他人。”
“謝謝。祝您晚安。”對方掛了電話,余音裊裊。
丁一關了電腦,上床躺下。他打開電視調到時事評論頻道。剛看一會,有人敲門。這幺晚了,是誰呢?丁一起身簡單地穿了衣服去開門。
他打開門卻見門口站著一位面目姣好的女孩,滿臉微笑地看著自己,款款情深,一副紅顏知己的樣子。“對不起,打擾您了。您需要按摩嗎,保證讓您滿意。”女孩身上的香水味非常強烈地飄過來,有點迷魂。丁一聽得出來,這就是剛才在電話里的那個聲音。
“對不起,我不需要。”丁一有點明白了,拒絕了她。
女孩輕扭了一下腰肢,交換了一下站姿,兩條修長勻稱的雙腿交叉著,讓人遐想。她有意無意地微微彎下了身體,上衣的領口開大了些,紅衣領口里雪白的胸脯若隱若現。丁一有點不自然,逃不過女孩的眼睛。“何必這幺保守呢,反正一個人呆著。不想按摩我可以陪您聊天呀,這美好的夜晚多寂寞。”她那描了眼睫毛的眼里純情似水,神情自然,沒有矯揉造作,里面有一種坦然自信,殷切期待。
看來剛才打電話只是一個試探,丁一這幺想。他搖搖頭。
“我給您念一段書怎幺樣?我包里有幾本言情,您可以挑選。”女孩輕拍了一下手提包,然后舉起光滑白嫩的手臂將一潑黑頭發捋到一邊,頭微微甩了一下,胸挺了起來,夸張地起伏了兩下。
丁一又搖搖頭。
“我會作詩,給您現寫現朗誦?”她的頭歪向一邊,露出了秀氣的耳朵輪廓,一枚粉紅的心狀耳墜在肉感的耳垂下搖晃著,撩人心扉。
丁一佩服她的鍥而不舍,那聲音非常悅耳,要是念一段詩,一定是一種非常好的享受。想不到她還有才情,但是丁一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相信您真是柳下惠轉世,坐懷不亂。”女孩挑逗性地睜大了眼睛,一面說一面就欺身而上,要擠進門來。
“對不起,我要休息。”丁一慌亂中握住了她的手臂,柔軟無骨。
女孩有點慍怒了,口中的香氣直撲丁一的臉面,“沒見過你這樣的正人君子。”
丁一一笑,還是拒絕的樣子。“像你這樣美貌聰慧的女孩,應該干點別的。不要糟蹋了自己。”
女孩不知是惱怒還是羞愧,怨恨地看著丁一不出聲,嬌喘微微,有酒窩的面頰美艷如桃花。過了一會,她一頓腳轉身走了。
丁一關上門躺在床上沉思起來。中國的這些夜鶯們防不勝防,性文化開放得離譜。丁一出國的時候,中國還很封建保守,多看一眼女性,就有可能被罵成流氓。那時通奸會判刑坐牢。出國多年,自己像個古董被埋在了泥土里,思維還停留在許多年前,中國的進步日新月異,泥沙俱下,許多地方比美國還要開放。剛才那女孩的香氣還在鼻孔里飄蕩,她和一般的買淫女不一樣,有文化層次,居然知道柳下惠,舉手投足一點也不粗魯和艷俗。
是夜,丁一輾轉反復,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丁一迷迷糊糊起床。打過太極拳用完早餐后就去了洪濤的實驗室和學生們開座談會。洪濤和丁一商量后想送一兩個學生到丁一那里去做合作項目,因此丁一就利用這個機會考察一下這些學生們,想從其中選優秀的。看著這些生龍活虎的年輕人,丁一想起了自己當年的學生生活。完了丁一就到洪濤的辦公室去談一些具體的關于973報告計劃。丁一讓洪濤打手機讓鞠進過來,大家一起討論。
一進門,鞠進滿面春風,非常感激丁一的幫助,她太想參加這個科研項目了。三人交換著一些具體的實驗設想,那些思想的火花一經點燃,就爆出了無窮無盡的絢麗色彩。大家最后決定由洪濤和鞠進分開起草不同章節的大綱,盡量具體一點,兩天后大家再碰頭匯總,爭取趕在丁一回美國前將方案初稿大致搞完。接下來他們商量除了那些頭頭腦腦們外,還有誰適合進這個項目。大家知道,項目的最后實施需要一些具有真才實學的年輕科學家們。丁一心中有一個計劃,在中國現有的情況下,利用曲直和自己的影響力,為這個學校打造起一個真正的科研團隊。中國現在不缺錢,又有許多像洪濤鞠進這樣年輕有為的經過嚴格訓練的科學家,如果得法,一定很有前途。國家花了許多錢,一定要作出一流的科研成果才對得起國家。三人商量到末尾,有一個電話打過來,洪濤接聽。放下電話,洪濤說是余院長從日本開會回來了,想請丁一過去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