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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們到外面吃去。”
“太貴,我請不起?!?
“我有錢?!?
“我知道,你這美國大教授當然有錢,那是你的。到我這里來,哪能吃你的。不用擔心,保證你滿意。坐,坐這里。你等等,我出去一趟。小毛的事我等會再和你說?!庇锌妥赃h方來,素梅被這意外的驚喜搞得有點語無倫次,心里高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恢復了常態,步履蹣跚地匆匆而去。
丁一打量著屋里,還和他上次來一樣,雖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二三十年了也沒有變。墻上還掛著那一幅夫妻雙人黑白照,小兩口甜蜜地笑著。像上小毛身著軍裝,戴了一副墨鏡,平添一份威武。他的一雙眼睛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被打瞎,成了一等殘廢軍人。七九年丁一讀大學時,有天在圖書館的報紙上看到一篇英模報告文學,文筆優美,非常有感染力。說的是有個女護士在越南戰場上救下來一位戰斗英雄,他一個人排了一百多顆雷,結果有一次排雷時眼睛被炸瞎了。這個玩命的軍人于是用身體滾雷,被戰友們按住了。戰友們都沖上前去了,將這個傷員交給了這個女護士。后來被他的英雄事跡所感動,于是這個女護士決定嫁給他照顧終身。丁一當時很羨慕這位英雄,看到末尾卻發現這位英雄原來是史小毛,自己的一個發小,兩人曾經一起插隊下鄉。在農村報名參軍的時候自己因為家庭成份不好被刷了下來。小毛卻幸運地參了軍,后來上了前線??赐炅藞蟾嫖膶W,丁一非常自豪,那個年月的青年人,革命理想高于天,都被英雄主義鼓舞著。這種紅色浪漫的故事,當時非常受人崇拜。他告訴了同宿舍的同學,大家都跑到圖書館搶著看這篇文章。這位護士果然沒有食言。他們一起回到了這所城市。結婚那天非常熱鬧,市委,市民政局,市武裝部都有人到賀。后來報紙跟蹤報道,一時傳為美談。那時房子緊張,上級特地分了這套房子給他們,雖說只有兩小間,但帶一個小廚房和廁所,為的是方便小毛的生活起居。要知道在當時這套房子可以住一家五六口人,還不帶廚房和廁所。素梅則被安排到當地一家醫院外科當護士。和上次來相比,墻上多出了幾幅相框,里面鑲著當時報紙發的文章和圖片。因為時代久遠,報紙和圖片泛著黃色。丁一站起身來凝視著這一幀幀鏡框,許多久遠的事情又回到腦海之中,讓人心潮起伏,看著看著淚水又止不住涌了上來?,F在的人都不相信這些了,但這些故事卻永遠活在另一些人的心中,永遠也抹不掉。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輝煌歷史和驕傲。
丁一每次回來,都要看看他們夫婦,一是因為小時候他和小毛很鐵,下農村時一起偷雞摸狗,二是敬重他們的為人。可是隨著時代浪潮的翻滾,他們漸漸被人們淡忘了,沒有人還記得他們。在現今這物欲橫流的年代,誰還相信他們,那點革命浪漫主義值幾個錢,只有過年過節民政部門來看看他們,發點補助。他們很清貧,沒錢買房,所以一直住在這里。特別是素梅,有人善意勸過她和小毛離婚,小毛也提過,但她始終不同意。上次來聽說這里要拆遷,地產商答應給他們補償,不知為什幺他們還沒有搬。
丁一看得很專心,以至于素梅回來了也沒發現。素梅在背后說:“這些都是老古董了?!?
丁一回過頭來,“我看著很親切呀。”他抹去了眼角的殘留淚花。
“小毛生前說,等他死后把這些都燒了,我卻把它們都掛在這里,舍不得。”素梅看著照片滿臉都是傷心的笑。
“你也不要太難過。能告訴我一點他的情況嗎?!?
“他當時肺被地雷碎片打穿了,一直沒能根治,身體一直很虛弱,現在醫療費用太貴,補貼的那點錢根本不夠用,一直拖著。前些時天氣不好誘發心力衰竭,拖到醫院去搶救,讓先交押金,錢不夠不行,等我們將錢湊齊了,時間也耽誤了,小毛就這樣死在了醫院的走廊上。因為是榮譽軍人,民政部門給辦了后事?!彼孛返难劬τ钟悬c紅了起來。
“怎幺會有這種事!”丁一聽了很氣憤。
“現在都是這樣,這個國家呀,現在只認錢了。不說了,我給你弄吃的?!彼孛窡o可奈何地說。
素梅手腳麻利地將菜洗好,說:“知道你們在美國時興吃素,我們這里現在也一樣,都是給你買的素菜,喜歡不?”這時她那鑲有尾皺的眉眼間露出了溫婉笑意,依稀展現出她的美人胚子來。三十年前他們結婚時,素梅很年輕漂亮。次在婚禮上見到她時,溫文爾雅,小鳥依人,含羞地依偎在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小毛身旁。據主婚人介紹說,就是她一個人將小毛從火線上背下來的。當時丁一很難想象這幺弱小的嬌小身體如何能載得動小毛那碩大的軀干。她當時的燦爛笑容給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像現在這樣。
丁一收回腦子瞬間閃過的三十年前那個念頭,說:“喜歡,不要搞得太多。太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你來了我很高興。平時我這里根本就沒有人來?!彼孛酚芍缘馗吲d,讓丁一聽了有點辛酸。
素梅的好手藝,以前丁一來訪時就領教過,很簡單的東西,她可以弄得非常香酥可口。這時他美美地享受著美餐,素梅不斷向他碗里夾菜。兩人吃著談著,傷心的,高興的往事溫馨異常。丁一時常想,小毛真有福氣,眼睛看不見了,一輩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每次來,丁一都由衷地欽佩眼前的這個女人盡心盡意地扶持著自己的男人。盡管外界的誘惑和反差那樣大,她卻始終格守著自己的諾言,那心靈的美麗讓她產生了滿身的光輝,并沒有因為她的生活環境卑微而掩埋,那種美麗是非常讓人震撼的。
看著丁一吃完了,素梅滿意地收拾好碗筷。丁一提出兩個人出去走走。素梅問他去哪里。丁一想去長江邊,小時候他常和小毛去那里游泳,想以此方法悼念小毛。素梅猶豫了一會,還是點頭答應了。丁一說好,出了門,一切費用都是自己開銷,素梅這次沒有爭,點頭答應了。
他們來到江灘河邊公園,到處花團錦簇,綠蔭婆娑。江風徐徐。江邊蘆葦飄動,不時有鳥兒撲騰飛起,大小船只在河面上來來往往,一派繁忙。遠處江面上的長江大橋上,過往的車輛像甲殼蟲一樣蠕動,間或一列火車開過。寬大的河堤上有人放風箏,不遠處有幾個孩童騎著童車互相追逐,身后留下一串串稚氣的童聲。江邊柳樹旁,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打健身操,放的還是早上聽到的軟綿綿的革命歌曲。丁一小時候和小毛常常到這里來放風箏,釣魚,看冒著白煙的過橋火車。眼前的江對岸有一片空地,聳立著許多半截子沒有完工的摩天大樓。
兩人的身影投在溫暖陽光下的花崗石地面上。素梅驚奇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覺得非常新鮮。她問丁一:“這個公園是什幺時候修的?”
“已經有十多年了。怎幺,這你都不知道?”
素梅苦笑著搖搖頭。是呀,她為小毛付出了太多,對外部世界的劇烈變化一點不了解。小毛的去世,對她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得解放出來,得盡快適應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他們坐在一個花圃旁的長條椅子上,望著江面滔滔的逝水,丁一向素梅講述了許多關于這里的少年往事。文革時這里每年都要紀念毛主席橫渡長江幾周年,現在他們坐的這塊地方是造船廠,游完后上岸的地方,起點就是江對岸橋頭堡那個地方。那時許多單位都參加,浩浩蕩蕩,還舉著語錄牌。有一年他和小毛都參加了市里中學生橫渡長江游泳隊,游到一半時遇到一個漩渦,丁一嗆了幾口水,一陣慌亂差點被江水卷走。一旁的小毛水性好,硬是將他拖出了漩渦。素梅饒有興味地聽著,也不插話,陽光下瞇縫著眼看著遠方。
丁一問素梅生活上有沒有什幺困難需要幫忙。素梅搖搖頭說不需要,本來自己已經到了退休年齡,組織為了照顧英雄家屬,繼續返聘她在醫院工作。她們醫院的工作效益還不錯,工資不寬裕,但粗茶淡飯足夠了。丁一想起來了,問她房子的事情怎幺還沒有解決。素梅嘆了一口氣告訴丁一:“地產商補的錢根本就不夠買另一套房。要是換了別人,早就強拆了。因為小毛是個殘廢榮譽軍人,他們也不敢把我們怎幺樣,現在就這樣拖著。不過通過民政部門交涉,地產商答應就在這小區里給我分一間小面積的房子。夠了就行了。”素梅豁達地說。
“你要是有什幺難處,一定不要瞞著我。”
“真不需要。常來看看我,敘敘舊,我就心里滿足了?!彼孛纺秦氋v不能屈的骨氣讓丁一內心感動。
他們在陽光下看著江景坐聊了近兩個小時,丁一因為晚上還要赴曲直的宴,就打的將素梅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