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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兜兜轉轉,彎彎繞繞,剝去那些冠冕堂皇的修飾與試探,核心不過一句:當年你外祖父的事, 是樁冤案, 是誤會。
宋宜垂眸聽著,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路。心中并無多少波瀾起伏,既不覺得沉冤得雪的痛快,也無多少對過往冤屈的怨懟。
他只是清晰地意識到一點:有些東西, 遲到了, 便是永遠錯過了。
有一句話怎么說來著, 正義會遲到, 但不會缺席。
缺席的正義, 究竟還能挽回什么呢?挽回不了早已在時光中湮沒的清白聲譽,挽回不了家族門楣曾經承受的打擊, 更挽回不了他母親那無數個在深宮中以淚洗面的日夜, 以及他自己因此而布滿荊棘的前半生。
它唯一的作用, 或許只是給活著的人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交代,在史官的筆下落下一個看似公正的注腳,讓帝王心術在晚年涂抹上一筆“仁德更正”的釉彩。
不過,原不原諒,如何處置, 這本就不是,也從來不該由他來抉擇。
他的母親,靜妃,早已用她長久的沉默與深居簡出,做出了她的選擇。作為兒子,宋宜能做的,唯有尊重。
偶爾幾次,宋宜在靜妃的宮前轉悠了幾圈,想了想,還是離開了。
后來,天越來越冷,宋宜愈發懶得出門。
皇帝在這時下了旨,賜下封號:安王。
宋宜盯著圣旨上的“安”字,搖搖頭,屬實是看不懂,也不知道他這個父皇是有意還是無意。
于是,太安城里便多了一位名副其實的閑散王爺。日常不過是逗逗鳥,喝喝茶,偶爾溜達到兵部,接個人。
徹底拋卻了過往那些如履薄冰的算計與汲汲營營的野心,重新以純粹的目光打量這座他出生長大、卻又一度逃離的城池,宋宜竟發現了不少從前被忽略的意趣。
某條小巷深處老婆婆做的梅花糕格外清甜,西市新開的書館竟藏著幾本難得的孤本雜記,甚至又讓他找到了第二家心儀的干果鋪......
這下子,從前那個“不干正事”的九皇子,算是徹底坐實了“不干正事”的安王名頭。
前些日子,不知他從哪個熱鬧的集市角落,提回來一只鸚鵡。據那賣鳥的商販信誓旦旦,此鳥極通靈性,善學人言,教什么會什么。
宋宜對此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與耐心。一連數日,只要得空,便端著一碟清水和剝好的瓜子仁,坐在鳥籠旁的藤椅里,對著那翠綠的鳥兒,不厭其煩地重復著簡單的詞句,從“吉祥”、“安康”,到“林向安”、“回來吃飯”,甚至嘗試教它念一句半句歪詩。
可惜,那鸚鵡大多數時候只是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睨著他,偶爾撲棱一下翅膀,或者低頭啄兩口谷子,對于他殷切的教導,始終報以高貴的沉默。
一連數日,半個字音也未聞。
宋宜起初還疑心是自己教法不對,或是這鳥兒矜持,直到某日林向安下衙回來,看見他依舊對著鳥籠鍥而不舍地低聲教學,終于忍不住悶笑出聲:“莫不是叫人誆了?這鳥兒瞧著靈醒,只怕是個啞巴。”
我們這從沒見識過集市里的人心險惡的王爺,雖然嘴上念叨著不可能,但才半信半疑,提著鳥籠再去找那商販理論。
結果那人去攤空,問了周遭的攤主,才得知那賣鳥的早已收拾東西,說是“年關將近,回家團圓去了”,歸期未定。
此事不知怎的傳到了李明月耳中,這位百花樓的主人難得地放下賬本,特意“路過”安王府,美其名曰送些年禮,實則是來看那只“價值不菲”的啞巴鸚鵡,以及它那“上當受騙”的主人。
她繞著鳥籠看了兩圈,又看了看旁邊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紅的宋宜,終于撐不住,扶著桌角笑了好一陣子,直笑得宋宜沒好氣地瞪她,林向安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日子就在這些瑣碎、平淡,偶爾帶點無傷大雅的笑料中,潺潺流淌。
眨眼間,臘月將盡,宋宜的生辰到了。他并無大操大辦的興致,只吩咐廚房備了幾樣精致的菜肴,開了一壇窖藏的好酒。
生辰當夜,府中并無外客,唯有他與林向安兩人對坐。燭火暖融,酒意微醺,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無聲地覆蓋著庭院。
那一夜沒有多少言語,情意在眼波交纏,兩人很早就進了臥房,直至更深夜靜,紅燭燃盡,只余一室暖香與兩人相擁而眠。
生辰過后,年關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再也無法忽視。
掃塵、祭灶、備年貨、寫桃符......府中上下漸漸忙碌起來。
宋宜站在廊下,看仆役們爬上爬下懸掛燈籠,或是指點著何處該多貼一張“福”字。那只翠羽鸚鵡依舊掛在溫暖的偏廳,偶爾發出一兩聲不明所以的咕噥,倒也給這日漸熱鬧的府邸,添上一絲別樣的生氣。
除夕這天,天色還未完全暗下,林向安便已回了府。他手里提著一個不甚起眼的紅漆食盒。
宋宜正倚在暖閣的榻上看書,手邊小幾上溫著茶,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見他這么早回來,有些意外:“今日散值這般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