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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騎著馬,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在城門關閉前踏進了太安城。
闊別三年,城墻依舊巍峨,街道依舊繁華,人流車馬川流不息,空氣中混雜著熟悉的煙火氣。一切似乎都沒變,又似乎都隔了一層名為“三年”的薄紗。
宋宜頭上戴著那頂略顯陳舊的棕黑色假發,寬大的兜帽也拉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微微垂著眼,任由林向安牽著馬走在前面引路,自己則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小子,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賣糖葫蘆的還在老地方,當初那家他最喜歡的干果鋪換了更大的鋪面,甚至路過百花樓時,那熟悉的招牌和隱約飄出的絲竹聲都讓他有瞬間的恍惚。
然而,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府邸,宋宜原本因“重回人間”而升起的那點鮮活勁兒,就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他的眉頭開始無意識地蹙起,嘴巴也微微抿著,眼神里透出幾分顯而易見的煩躁和苦惱。
林向安察覺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放緩了馬速,側頭低聲問:“怎么了?累了?”
宋宜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聲音悶悶地從兜帽下傳來:“不是累,是頭疼。”
“頭疼?”林向安緊張起來,“可是吹了風?”
“是想到回去要面對的那一攤子事兒,就頭疼。”宋宜干脆掀開了兜帽,露出戴著假發卻依舊難掩郁悶的臉,掰著手指開始細數,“我那府邸,空置了快三年了吧?沒人打理,怕是灰塵都能積三尺厚,墻角都得長蘑菇了。蜘蛛網肯定到處都是,桌椅說不定都潮了壞了。花園,唉,別提了,肯定荒得跟野地一樣。還有那些擺設、字畫、藏書...都得重新收拾晾曬,想想就頭疼。”
他越說眉頭皺得越緊,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副破敗凄涼的景象:“最麻煩的是人手。以前的舊仆散的散,走的走,得重新找管家、找雜役、找廚娘......一個個都得重新管教,光是想想那些瑣碎事,我就已經累了。” 他又重重嘆了口氣,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早知道這么麻煩,還不如在云棲寺多住兩天,先找人打掃了。”
林向安靜靜地聽著他抱怨,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轉瞬即逝。
他既沒附和,也沒安慰,只是默默地將馬頭調整到正確的方向,繼續引著宋宜往前走。
終于,熟悉的街角映入眼簾。那座曾經門庭若市、后來門可羅雀的府邸,就在前方不遠處。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依舊懸掛著,只是蒙了塵,字跡有些模糊。
宋宜望著那扇門,臉上的苦惱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馬,腳步都透著不情愿,仿佛面前不是他的家,而是什么龍潭虎穴。
林向安也跟著下馬,將兩匹馬的韁繩隨手遞給不知何時從巷子陰影里走出來的隨從。他走到宋宜身邊,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終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來都來了,進去看看吧。”
宋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家伙今天有點怪。但他也沒多想,只當林向安是看他笑話。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般,走到緊閉的大門前,抬手,用力推去——
門竟然沒閂?輕輕一推就開了?
宋宜一愣,下意識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預想中的塵土飛揚、蛛網密布、荒草叢生的景象并沒有出現。
庭院里,青石板路干凈整潔,連落葉都很少見。角落里的幾株老梅正凌寒綻放,暗香浮動。
廊下的柱子漆色雖有些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窗戶紙完好無損,在暮色中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暈。
空氣中,非但沒有霉味,反而隱隱飄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熏香氣息,還有飯菜的香氣?
宋宜徹底呆住了,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門,或者產生了幻覺。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正廳旁的廊下快步走來。那人穿著整潔的棉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滿是激動,正是當年那位涕淚交加送他離開的老管家!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老管家聲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禮。
宋宜趕緊伸手扶住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老管家的肩頭,看向他身后。只見燈火通明的廳堂內,桌椅擺放整齊;架子上的擺設擦拭得干干凈凈;甚至他常坐的那張軟榻上,都鋪著熟悉的錦墊。
再往里看,隱約可見仆役們輕手輕腳地穿梭忙碌著,一切井然有序,與他離開時幾乎別無二致,甚至更加窗明幾凈,充滿生活氣息。
這哪里是空置了三年的荒宅?分明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隨時等待主人歸來的家!
宋宜猛地轉過頭,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林向安。他臉上那點看好戲的笑意此刻清晰無比。
“你...”宋宜指著林向安,又指了指這煥然一新的府邸,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干的?”
林向安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帶著些許邀功的意味:“不然呢?難道指望你這甩手掌柜,三年后回來自己掃院子?”
他走到宋宜身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得意的語氣:“下山的時候,在鎮子上,我就找地方送了信。看樣子信比咱們先一步到的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