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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度之儀已成,你已是云棲寺僧眾。寺規戒律,須得嚴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贈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籠,終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為牢,困住己身,或許他日,亦會因此寺的晨鐘暮鼓、清風明月,窺見一絲真正的解脫之道,也未可知。緣起緣滅,自有定時。望你好自為之。”
儀式結束,他緩緩站起身,頭頂光禿冰涼的感覺異常清晰。灰色僧衣寬大,空蕩蕩地罩在身上。
他沒有立刻回禪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處可以遙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邊。
望著遠處,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權謀算的清清楚楚,唯獨沒算到,自己有一天會為一人剃發為僧。
他有些感慨,漫無目的的想著,要是那個沒遇見林向安時候的自己看見他這個樣子,會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搖了搖頭。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他會不理解,可依舊不會多說什么吧。
畢竟,過去,現在,未來。
本就是時間長河中三個彼此遙望、卻永遠無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島。
站在過去的岸上,無法想象此刻;困于現在的牢籠,也難以揣度未來。
時光在云棲山的晨鐘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載。
宋宜適應了寅時即起、子時方息的清規作息,學會了熟練地灑掃庭院、擦拭佛像、誦讀那些起初晦澀難懂的經文。
他變得沉默寡言,只在偶爾老道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鉆出來,咋咋呼呼地塞給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或山下聽來的荒唐軼事時,他才肯多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山中的歲月,單調而緩慢。春看山花爛漫,夏聽蟬鳴聒噪,秋賞層林盡染,冬觀霧凇晶瑩。
四季輪回,景物變換,而不變的,是那些懷揣著各自悲喜、欲望與希冀,從四面八方跋涉而來,踏進這山門的人們。
宋宜常常會在做完分內的灑掃后,尋一處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靜靜地看著。看形形色色的人,無論錦衣華服還是粗布短打,無論垂垂老矣還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肅穆的佛像前,于同樣的蒲團上,虔誠地跪下,雙手合十,緊閉雙眼,對著虛無又仿佛無所不能的神佛,傾吐著最私密的心事,祈求著如愿。
偶爾,他會看見有人在香爐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動那裊裊上升的青煙,試圖將那煙霧攏向自己,仿佛這樣便能多沾染幾分福氣。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這香煙繚繞的佛殿之內,至少在跪拜的剎那,眾生似乎短暫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與階差,只剩下同樣渺小、同樣渴求慰藉的靈魂。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直到將這具皮囊徹底耗干在這山寺之中。
直到離開太安城的第三個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剛入臘月,寒風便如同脫韁的野馬,日夜呼嘯著穿過山坳。然后,在一個毫無預兆的黃昏,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細密的雪粒開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變成一場鋪天蓋地的、鵝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幾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風卷著,打著旋兒,瘋狂地撲向山巒、林木、殿宇。不過一兩個時辰,整個世界便只剩下一種顏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積雪掩埋,連山門前那幾級石階都看不見了。
寺中早早關了山門。這樣的天氣,絕不會有香客上山,連山中鳥獸都蹤跡全無。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風雪咆哮的聲音,以及古寺在狂風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輪廓。
宋宜,獨自站在殿外側面的廊檐下,望著庭院中那株梅樹。梅樹虬枝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幾乎壓彎了枝條,唯有幾點含苞的嫩紅,在茫茫白雪中倔強地透出些許生氣。
雪光映著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將庭院照得一片慘白而朦朧。風卷著雪沫從廊外撲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靜靜看著,偌大的寺廟,只有一片被風雪浸透的、亙古的寂靜。
這樣的雪,讓他毫無防備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宮檐下的冰凌,還有某個大雪天,第一聲真摯的“生辰快樂”。
心口傳來熟悉的、細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動著腕間冰涼的佛珠,依舊抬頭望著天。
到底是誰說的,時間能撫平一切創傷?
三年了,時間并未撫平任何東西。
它只是教會了他如何與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撫平,甚至治愈?呵,不過是癡人說夢,自欺欺人罷了。
日頭早已不知隱沒在何處,天色徹底沉了下來,由鉛灰轉為墨藍。風雪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內各處都已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在紙窗后搖曳,顯得這被風雪包圍的古寺,愈發孤寂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