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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報之后,他在偏殿見到了靜妃。她對著那一院子的花草發著呆,側影單薄。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看到宋宜,眼中有些驚訝。
“宜兒,今日怎么有空過來?”
宋宜屏退了殿內侍立的宮人,只余母子二人。他沒有請安,也沒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目光沉沉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他向前走了幾步,將一個盒子交給了靜妃。
靜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不知道宋宜是想干什么。
“母親,”宋宜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這里面,是當年構陷外祖父、導致許家滿門傾覆的,最關鍵的幾個人證的下落,以及他們親筆畫押的供詞副本。”
靜妃猛地抬頭,嘴唇顫抖,“你,你何時......”
“前些日子,您與太后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宋宜打斷她,語氣平淡。
靜妃的身體一僵。她以為那是絕對私密、絕無第三人知曉的傾訴與崩潰,卻原來,早已被自己的兒子聽了個清清楚楚。那意味著,她那些最不堪、最痛苦的內心剖白,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怨恨與掙扎,宋宜全都知道了。
宋宜看著她的樣子,下意識打算伸手去扶,但手還沒抬起就落下了。
“這些證據,說與不說,何時說,怎么說,如何用,全憑您的心意與決斷。這份證據,足以在合適的時機,撕開那道蒙蔽了世人、也困了您半生的污名,或許,能為外祖父討回一點遲來的公道。”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眼中洶涌的情緒,繼續道:“當然,這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洗刷冤屈;用不好,或許會引來更大的災禍。如何抉擇,您自己定。”
“當然,無論您作何選擇,無論事后會面臨何種境況,兒子都已做了安排。會有人接應您,保護您,給您一條即便離開宮廷也能安穩余生的退路。您不必再為身后的飄零無依而日夜驚懼。”
靜妃雙手顫抖的撫摸著盒子,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她看著宋宜,這個讓她不愿面對,甚至被視為痛苦根源的兒子,此刻卻像一座堅實的山,將她背負半生的最沉重秘密托起,并為她鋪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愧疚、感動、心疼,各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情緒沖擊著她,讓她幾乎無法言語。
“宜兒,我......”
她哽咽著,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他。
宋宜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靜妃的手僵在半空,淚水流得更兇。
“您愛過我嗎?”
一個突兀的問題,就這樣被宋宜輕輕問出。
問完,他先是一笑,也不看靜妃,自己回答了起來,“其實,我已經知道答案了。那天,您不是同太后講得很清楚了嗎?我的存在,對您而言意味著什么。只是,還是想把這個蠢問題,再問出來一遍罷了。”
他重新看向靜妃,眼神認真又殘忍:“我的出生,就像您給我取的這個‘宜’字一樣,當初只是因為‘適宜’,因為需要,才被允許來到這世上。只是后來,我的存在,于您而言,大概連那點‘適宜’的價值都沒了,只剩下無休止的痛苦和提醒,對嗎?”
宋宜都沒想到,自己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竟然如此平靜,沒有撕心裂肺,沒有哽咽。
原來,當真相赤裸裸地擺在面前,當失望積累到超越承受的極限,所有的激烈情緒都會沉淀下去,只剩下這種近乎麻木的、認命般的平靜。
靜妃張了張口,想說些什么,但又無法反駁。
因為宋宜說的,是血淋淋的事實核心。
見自己母親無言以對的模樣,他嘆了口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母妃,兒臣今日是來向母后辭別。我要離開太安了,可能不會再回來了。這樣也好。您以后就不必再因為看見我,而反復經歷那些痛苦了。”
他后退一步,對著靜妃,無視了她驟然睜大的淚眼,端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往后山高水長,望您...珍重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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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啟動,駛離皇城,駛離那片承載了他所有童年渴望與成年掙扎的宮墻。
車輪轆轆,碾過石板路。車廂內,宋宜靠在廂壁上,閉上了眼睛。良久,一滴溫熱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的弧度,緩緩墜落,洇入衣領,消失不見。
緊接著,更多的淚水決堤般,無聲地洶涌而出。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任由淚水流淌,打濕了衣襟,咸澀的滋味在唇邊蔓延開。
血緣,是世界上最難以斬斷的線。無數人被束縛,無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