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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僅是病人,更是罪證。
梁興扯了下唇角,一抹很淺的譏諷顯露出來。
從這一天開始,寧楚檀沒有回宿舍住,她就住在梁興的病房中,支了一張小小的行軍床,有工作時外出,沒有工作時就在病房里守著人。
不分晝夜。
藥物成癮性,并不是那么簡單可以戒除的。尤其用于梁興身上的藥物,本就是試驗品,這其中包含的后遺癥,很難說。
至少,在目前為止,它體現出的是兩個狀態,一則對鎮定藥物乃至阿罌土的渴求,另一則是藥物對神經的麻痹,尤其是腰椎等運動神經的影響。
梁興腰部以下的感知很遲鈍,終日都是躺在床榻之上,雇傭的護工進行擦洗清理,而鎮定藥物,雖然在逐漸減少,但是卻始終不能斷絕。
寧楚檀不可能給他服用阿罌土,那只會讓梁興的成癮性更加嚴重,鎮定藥物也不能長時間使用,只是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完全不用是不可能的。
短短一個月,梁興脖頸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身上已然是遍布針孔,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對藥物的需求也越來越大。
試驗品的藥物在他身上肆虐,成癮幾乎無法控制。后來,梁興不想再繼續注射鎮定藥物,也不想再繼續昏昏沉沉。他也在掙扎,戒藥癮的痛苦,比被囚禁時的實驗更讓人覺得痛苦,好多次,他幾乎是失去了理智,若不是腰部以下的神經麻痹,以及提前綁住的束縛帶,整個病房將是一片狼藉。
便就是如此,到了最后,梁興也是一片失態。束縛帶幾乎被扯斷,他哭喊著求寧楚檀給他藥,得不到的時候,涕淚橫流得咒罵,甚至于在寧楚檀靠近的時候,勒住了她的脖子,喪心病狂地要殺了對方。
若不是病房里有護工,若不是梁興的身體還未恢復,只怕寧楚檀真的會被勒死。后來,是趕來的護士給他注射了鎮定劑,讓人睡過去。
在睡夢中,梁興也不曾安寧。時而抽搐的身子,無意識的哭泣,以及含糊出口的‘娘’,乃至‘敏之’……
他在向夢中的至親求救。
寧楚檀想過,要不然就給他注射阿罌土的提煉藥劑,給他嗎啡,或者給他持續注射鎮定藥物,就那樣活下去。
“寧醫生,”梁興不知何時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難得地脫離藥癮的發作,滿頭滿臉的淚水以及汗水,讓他看起來狼狽得很,“對、對不起啊……”
他看著坐在一旁的寧楚檀,注意到對方脖子上的淤痕。
是他動的手。
寧楚檀沉默地望著人,她的手中緊緊捏著金龜子,在剛剛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她想,有一刻,她是怕的。她怕等不到真相公之于眾的那天,她怕等不到顧屹安回來,她怕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強制戒除藥癮,日復一日的發狂咒罵,不堪的失態哀泣,讓梁興一日比一日沉默,也讓寧楚檀無言以對。
寧楚檀不知道梁興能不能擺脫這可怕的藥癮,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很累,從得到舜城消息,到師兄失蹤的‘無能為力’,再到梁興的反復折磨,將她的所有情緒都揉捏成一團。
空蕩蕩的腦中,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
麻木得坐在病床邊,好一會兒,寧楚檀才張了張口:“沒關系,不疼的。”
病房里很安靜。
梁興睜著眼,定定地看著天花板,突然開口道:“就這樣吧。”
他真的忍不下去了。如此不堪。
很多人說,死過一次后的人,一般是不會再尋死的。但是他死過不止一次了。
幼年時期的方家覆沒,他作為‘方榮澤’死去。
蟄伏在江雁北身邊,出生入死,在他把自己作為誘餌交出去時,就已經死了。
前些日子,他想再次作為方家人,坦坦蕩蕩地給自己一個了斷,也死過了。
寧楚檀一言不發,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擰了一把熱毛巾,又走回來,給梁興擦了擦臉和脖子,又給他拭去手上的污漬。
手腕上滿是刮擦的細小傷痕,她又找了藥,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包扎。
梁興安安靜靜地躺著,任由寧楚檀動手。
寧楚檀抬眼仔細端詳著梁興的面容,他很瘦,但是眉眼間可以看到與顧屹安的相似之處,也是,他們畢竟是叔侄,血脈相連,自然有相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