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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過,方家于他們有恩。
何恩?生恩。
待她再問,父親卻是不愿說了。
她疑惑:“我出生的時候,你見過?”
“嗯,我娘還抱過你。”他輕言,“在我五歲的時候。”
話語是輕柔的,只是言辭間透著絲絲縷縷的惆悵。
寧楚檀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解釋:“我少時與娘親出游,在路上遇到了臨產的寧夫人。娘親搭了一把手。”
三言兩語,道盡生恩。
原是如此。
她恍然大悟。
“那張照片上的孩童,是你嗎?”她喃喃道。
顧屹安從口袋中取出那枚‘金龜子’,他知道寧楚檀見到了。
翻開蓋子,顯露出里邊的照片,他伸手指著其中一位:“這是我。”
寧楚檀湊過去,先前不過是匆匆一瞥,現下仔細看去,這矮墩墩的小童,眉眼間確實同他長得像,只是肉肉的面頰,令他看起來更加稚氣可愛,嘴角抿起來的笑帶著些許羞澀。
“那旁邊這個瘦高的男童是你兄長嗎?”她問。
顧屹安搖頭:“不是兄長,是叔侄。”
“他是你叔叔?”
“是侄子。”
“什么?”寧楚檀驚詫轉頭。
她與顧屹安離得近,近得可以看到他的長睫毛,以及眸中的笑意。
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于側。
寧楚檀的面頰在發燙,呼吸急促。她垂下眼,默不作聲地往后挪了挪,似是坐得疲累了。她起身,舒展了下腰身,揉了揉肩頸,動作流暢自然,又往窗子外看了看,窗外月色迷人。
隔著窗戶玻璃,海上升明月。
“我是家中的老來子,待我出生的時候,侄子已經三歲了。”他明白她的驚詫。
她醒過神來,看著他面上的笑意,突然道:“你們倆感情很好。”
顧屹安靠著椅子,回憶往昔:“兄長年歲大,我出生的時候,他早就成家立業了。侄子與我年歲相仿,總也玩在一起。”
“那他還在嗎?”
寧楚檀望著他隱在暗處的側面,小心翼翼地打探著。
顧屹安垂著眸,好一會兒,開了口:“方家四百三十五條人命,如今,僅見我一人。”
她不該問的。寧楚檀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去床上吧。”他突然道。
寧楚檀一怔。
“夜里冷了。”
寧楚檀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胸前的頭發,確實是有點冷了。她乖巧地爬上床榻,靠在床頭,拉著被子蓋到自己的腰身。被子里帶著余溫,她的手觸到了一個暖水袋。
竟是熱的。是他事先灌好了熱水袋。
她抬眸,能看到顧屹安倚靠在椅子上的身影,便就是昏暗的燈光,也能看出來他的面色蒼白。
他帶著傷,還在低燒。
“三爺,”她喊,“你也上來。”
顧屹安與她對視,話語落下,她便就避開眼,揉搓著自己手邊衾被的棉套。她想,若是他不來,她定不會再開第二次口。可是他又是一個病人,她不能欺負一個病人。
床榻一軟。
不必糾結了。他上了床。
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寧楚檀胡思亂想,方家覆滅,前朝也已覆滅,可顧屹安卻依舊不是方敏之。
他是要尋仇?
顧屹安沉吟片刻:“也許吧。”
寧楚檀這才反應過來,她問出口了。
他回頭看向寧楚檀,眼中的神情很淡,但是卻無端讓人覺得悲涼。
她心頭忐忑,安靜地聽著。
“那么多條人命,總歸要查個明白,給個交代的。”他說。
寧楚檀蹙眉:“這么多年過去了,那你查明白了嗎?報仇了嗎?”
顧屹安聽得這話,只是笑了笑:“談何容易。”
他面上的神情不變,淡然解釋著,方家不是小門小戶,而是頗有根基的望族,一遭覆滅,這背后牽扯的人何其多。況且,這種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怕里頭攪和著水深不可測。
所以,他的娘親從未想過復仇,也未曾想過查出背后真相,她所求,不過是讓他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