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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草與谷物的清香彌漫開來,和馬兒身上獨有的溫熱氣息混在一起,讓人心安。楚無鋒輕輕撫著照望舒的鬃毛,努力讓自己忘掉明日的朝堂風雨。
第22章 回京-2
清晨,金鑾殿外鐘鼓齊鳴。文武百官早已分別列好隊伍,立在陛階石下,神色肅然。朱紅色的殿門高聳,紫金瓦在晨曦的映照下閃著光。
三層漢白玉臺基之上,殿內的楠木立柱盤著龍紋。半卷的帷幔后,龍椅高高在上,男皇帝的身影端坐其中,神情卻看不真切。
在肅穆的奏樂聲中,百官整齊跪伏在地,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楚無鋒在宮人的指引下,大步邁入殿內。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穩,沒有穿著甲胄、沒有佩刀劍,只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朝服,又以素銀頭冠把頭發束起。
她立在金磚鋪就的大殿正中心,面朝著御座。百官的目光如箭矢般齊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有審視、有羨慕、有同情……偌大的朝堂,寂然無聲,她面容嚴肅,端正地下拜:“臣楚無鋒,參見陛下。”
男皇帝卻遲遲沒有回應,大殿上一片死寂。楚無鋒只好繼續俯首跪拜著,直到時間長到她的膝蓋有些酸痛,幾乎撐不住時,才聽到高高的御座上傳來一句淡漠的聲音:
“起來吧。”
楚無鋒不敢拖延,立刻站起身來,重新做出肅立的姿勢。
只聽男皇帝慢慢地問道:“楚無鋒,你可知罪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皆變了臉色,雖然不敢言語,但紛紛互相交換著眼神。楚無鋒心頭一震,但仍然強作鎮定答道:“回陛下,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男皇帝注視著她,突然大笑一聲:“哈哈……此番剿匪,雖然未能全殲匪徒,還折了兩位督軍,但百姓終得安寧,山匪防線已破,銳氣大挫,此功大于過。若要論罪,倒也不必。”
楚無鋒只得俯首行禮:“謝陛下。”
百官也隨之跪下,齊聲呼應:“陛下英明!”
男皇帝不再追問,抬手一揮:“今日朝議到此。退下吧。”
隨著樂聲再起,群臣齊聲告退,依次離去。
楚無鋒正要隨列退出時,卻見一位內侍快步跑來,行了個禮,低聲道:“楚將軍請留步,陛下請您隨我移步御書房,有要事相商。”
她只得停住腳步,顧不得身邊百官的竊竊私語聲,朝御座的方向俯身一揖:“臣遵旨。”,然后便隨著那內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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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位于金鑾殿后,楚無鋒隨著小內侍疾步前行,兩側宮墻在漫長的廊道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終于,到了御書房門口,內侍通傳了一聲便退下了。楚無鋒深吸一口氣,提步入內。
書房內香煙裊裊,陳設極簡,唯有一墻書柜和一張幾案,案上雜亂擺放著一些奏折、筆架等。男皇帝隨意地斜倚在幾案后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盤玩著一串紅瑪瑙珠子,神情淡漠。
“楚卿,你來了。”
楚無鋒不敢怠慢,拱手行禮:“臣楚無鋒,參見陛下。”
男皇帝又是久久不言,他玩味地逼視著楚無鋒的眼睛,半響,才慢慢地說:“平身吧。你這些年來辛苦了,前有西南戰事,后有清剿山匪。大虞的社稷安穩,你功不可沒。”
楚無鋒只覺得話中藏鋒,自然不敢多言,便規規矩矩地答道:“臣不過盡本分而已,不敢居功自傲。”
男皇帝笑而不語,只是慢慢轉動著手中的紅瑪瑙珠子。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頭,聲音低了許多:“只是……你身為女流,卻掌我大虞兵權。外間流言紛紜,或稱你忠勇,或疑你功高。楚卿,你自己可曾思量過?”
書房中的空氣頓時凝滯。
楚無鋒抬起頭,直直迎上男皇帝試探的目光:“陛下,臣領兵作戰數年,從不曾有過不臣之心。若因女身而疑臣,臣無愧;若因功勞而疑臣,臣更無愧。”
皇帝冷笑一聲:“好一個‘無愧’。天下事,從來不是一句無愧便可定論。我大虞從沒有女子領兵打仗的先例,楚卿,你難道不知自己已是異數嗎?”
楚無鋒神色坦然:“陛下,臣雖為女身,卻也恪盡職守,雖不敢言有大功,然多年奔波,縱使無功勞,亦有苦勞。若臣的身份有令陛下不喜之處,只求陛下念臣一片赤誠之心,施以體恤。”
男皇帝卻突然問道:“楚卿,今年幾歲了?”
楚無鋒有些詫異,又摸不著頭腦,只好如實答道:“臣今年二十有三。”
男皇帝用手指輕輕敲著幾案,發出“篤、篤”的聲響:“楚卿辛苦多年,朕豈會不體恤?你總在軍營中,于你并非長久之道。況且天下終須安穩,兵權不可久握于女流之手;為此,朕已思量過,太子東宮正缺一位賢內助。你若入東宮,既可輔佐儲君,也能安穩后路。”
楚無鋒心中一涼,馬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急急求道:“陛下!臣生長于邊陲軍營,所知者唯有刀兵,與東宮之教化、禮儀皆不相稱。更何況邊疆余寇未平,臣怎能……”
男皇帝突然重重一拍幾案,聲音陡然拔高:“放肆!”
案上的龍紋銅香爐被震得嗡嗡作響,楚無鋒只好低下頭。
男皇帝接著說:“朕的旨意,豈容你推脫?”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帶著幾分戲謔:
“你說邊疆有余寇?楚卿,你是說鐵甲軍不聽太子統率?還是懷疑太子的才智不及你?還是說,你不放心大虞儲君能獨自平定天下?
“楚卿,朕念你在邊關久了,今日不怪罪你,但你也不要忘了大虞的規矩,夫為妻綱。”
聲聲逼迫,字字如刀。
楚無鋒仿佛整個人被冰水從頭到腳澆透,僵在原地。她幾乎本能地想要開口反駁,話已到了喉頭:“臣不愿”、“臣不能”。
但理智又勒住了她的話。
她知道,稍有半句不慎,就會被扣上“抗旨不尊”或者“輕慢東宮、藐視儲君”這樣的大罪。她身后所有人:阿石,荔姓四姊妹,親兵,鐵甲軍,府中的親眷,甚至遠在邊關的舊部……都要隨她一同沉淪。
她緊緊握著拳,額頭上青筋暴起。“鎮國將軍”的身份像一副沉重的鎧甲,護住她,也壓得她透不過氣。
她心中翻騰著講不出的情緒。她一早便知道男皇帝對她疑心重重,甚至欲奪她性命,自己的兵權早已岌岌可危;但她實在沒想到,隨著兵權一同被踐踏的還有人格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