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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蘇木是帶江冉去看他外婆。蘇母昨天特意提了,說過幾天就是外婆生日,剛好趁這幾天有空,帶江冉過去認認門,也算是提前在親戚面前過個明路。
蘇木外婆生了五個孩子,在那個年代算是常見的大家庭。蘇木媽媽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蘇木打算先從最好說話的小姨家開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頭,是棟老式的平房,門前有個小小的院子,種了些青菜。去之前,蘇木在車上,提前打預防針:“我小姨她一個人住。等會兒她要是說了什么,或者看起來有點奇怪,你別太在意。”
“她以前受過刺激,說話有時候會顛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飯很好吃的。”
江冉說:“小姨怎么了嗎?”
蘇木說:“我小姨其實年輕的時候,特別聰明,是這村里村外都數得著的人才。”
這話不是客氣。蘇木記憶里,關于小姨年輕時的時候,多是聽母親和外婆偶爾提起拼湊起來的。小姨長得漂亮,不是那種溫婉的美,而是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服輸的,亮晶晶的鮮活勁。人又勤快,手腳麻利,地里活計,家里瑣事,沒有她拿不起來的。那時候來說媒的人幾乎要踏破門檻。
后來,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鄰村,家境還算殷實。但那個婆家,有著那個年代,那個地方許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觀念,必須得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小姨嫁過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個大胖小子。那段時間,大概是年輕的小姨人生中最滿足,也最忙碌的時光。
然而,命運有時候殘忍得毫無道理。孩子長到兩三歲,正是蹣跚學步,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年紀。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帶著孫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著晾衣服或者做別的家務,一不留神,那個搖搖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廢棄不用,只用塊舊木板草草蓋著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發現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涼。
從那以后,小姨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鬧,就是整天呆呆地坐著,或者漫無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后來漸漸發展成說話邏輯混亂,前言不搭后語,時清醒,時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歡,也怕擔責任,最后給了筆錢,算是了斷。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來好了一些,一直一個人住到現在,蘇母隔三差五就來看她。當年那個聰明靈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厄運,差點永遠地留在了時間的另一頭。
車子駛離了蘇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帶,拐上了一條新修的,還算平整的水泥路。路兩旁的房屋也漸漸變得規整起來,多是這兩年才建起的二層或三層小樓,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還裝了不銹鋼的防盜窗,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偶爾能看到用圍墻圈起來的,種著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掛著“農家樂”,“特產超市”招牌的門面。
蘇木對江冉說:“你現在看到的這些,算是新農村的樣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掙了錢,回來蓋房子,路面硬化,路燈也裝了。”
“我可不敢把你這樣帶回來。”蘇木說,“要不是我們家的態度……還算特殊,你估計一進門,就要被我爸媽拿著掃帚打出去了。”
江冉說:“其實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準備來的。”
蘇木:“江少爺,你可真是有虎口奪食的勇氣。”
江冉挑了挑眉。
這話不是夸張。蘇木見過村里對待不合規矩的男女關系是什么態度,尤其是涉及到他這種帶個男人回家的情況。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別說棍棒了。
江冉:“我們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為這個孩子,蘇木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他或許還在b市,和江冉維持著一種模糊不清的關系。蘇父蘇母的態度,也絕不會是現在這樣,雖然擔憂,復雜,但終究是接納和照顧居多。
孩子確實是改變一切軌跡的那個意外。
蘇木:“江少爺,你這個城里人,沒想到你還挺適應這里的。”
蘇木見過太多,也聽過太多了。在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開明與封建,寬容與狹隘,就像土地里混雜的沙礫和泥土,糾纏在一起。
蘇木念書的時候,村里同齡的女孩子,有好幾個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學畢業,家里就不讓繼續讀了。
理由五花八門: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學;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點嫁人幫襯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賺錢……
他之前有個同桌女同學,成績很好,每次考試都在年級前列,初二那年暑假過后,她就再也沒出現在教室里。聽說是被她父母強行帶到南方的工廠去了,為了給家里蓋新房攢錢。
蘇木高中畢業那一年。
他所有的書本都沒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