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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哭的,但是我越想壓抑淚水,反而哭得越厲害,我的心也和淚滴一起砸在了地上,碎成了無數瓣。
這下完了,陛下更要趕我走了。
“這于你于我而言都是好事,不要哭。”也許是我哭得太丑了,陛下又笑了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圭她們已經準備離京了,而你……”
陛下從懷中掏出了一疊憑據遞到我手里:“海平,你跟隨我的時間最久,我為你在海州置辦了一座宅院,還配了些商鋪可以收租,你可以回鄉或是賣了……”
還未等陛下言盡,我第一次不顧禮節地打斷了她。
我將她的手推回,哽咽著說:“臣不要……”
我不要這些,我只想要跟在陛下身邊,就和這十八年一樣就好。
所幸陛下并未惱怒,只是再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本可過平常人家的日子,不必成日里隱匿蹤跡打打殺殺,若不是我……你或許已經成婚有家,甚至孩子都會跑了。”
陛下,這是,在責怪自己?
“不是的……”我真沒用,反而哭得更厲害了,“若非陛下,臣早就投胎去了……”
陛下默了默,隨后起身站在我的身前,嗓音不復方才溫和,只與過往下令一般肅然:“玄璜,朕命你領了票據回鄉,自此以后,你即為祝海平,好好想想自己要過什么樣的日子。”
見我仍未應答,陛下揚了揚紙張,好像耐心已經耗盡:“玄璜,你要抗旨?”
陛下耍賴!這算什么旨意?
我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隱約看到陛下的眉頭緊鎖著,不禁又開始心慌——我不該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讓陛下不快的。
于是,我雙手顫抖著接過憑據,看著陛下的眉頭因此微展,可我的心卻痛到無力再起身了。
陛下見狀,如十八年前那樣,牽著我的手臂托起我。
陛下推了我一把:“走。”
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容我抗拒。
我跌跌撞撞邁出殿門,忍不住回頭望了陛下最后一眼。
陛下紅著眼,向我擺了擺手背。
她還是叫我走。
我回到了海州城。
陛下為我置辦的宅院坐落在海州城東,夠四五口人居住,對于我一人而言卻有些空曠了。
主院白墻青瓦,庭中槐樹正發新芽,所有的一切都周到妥帖,像……
像一個典雅精致的墳墓,將埋葬我的后半生。
我將陛下賜予的憑據鎖進樟木箱中,再將鑰匙貼著心口放好,隨后在槐樹頂找了個枝椏,坐了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我按著空空如也再無匕首的腰間,習慣性捕捉院外各種各樣的響動——小販推著貨車沿路叫賣,鄰居晨起和氣寒暄,小孩結伴嬉鬧玩耍。
夜幕低垂,我毫無睡意,眼前黑暗像一個吞噬一切的獸口,將我熟悉的鴉鳴暗號全部吃下。
我像一尾被浪拋上岸的魚,徒勞地張合著鰓,卻一點點失去生機。
我得做些什么。
我跳下槐樹,開始巡邏。
這一夜,我走過了這座宅院的每一寸地磚,檢查了每一扇門窗,摸清了周邊鄰居的戶型和人數。
可我依舊感到空虛。
因為陛下不在我的身后了,她不再需要我的守護。
那我又有什么用?
我就該守在她身邊,隱于梁上或柱后,用我的眼睛去探查,用我的耳朵去監聽,用我的命換她的命。
我沒有用了。
我回到了槐樹上,看著天邊翻出的橙黃朝陽一點點籠罩我,像粘稠潮水一樣讓我喘不過來氣。
我覺得我可以死了。
就在這時,一聲驚呼暫且延遲了我去死的行動。
是幾個幼童在哭鬧。
她們的風箏被大風撕扯著,歪歪斜斜一頭栽進了巷道旁的另一棵槐樹枝葉中,無論她們如何拉扯風箏線都動彈不得。
那燕子風箏的剪刀尾巴無力地垂下,在孩童的哭聲中隨風飄動著。
我覺得她們太吵了,吵到我無法靜心去想自己的死法。
身體比思緒更快,我從自家槐樹上躍下,又習慣性地翻過院墻,攀住被小孩圍著的槐樹枝干,手腳配合爬到了那可憐風箏的旁邊。
我用手指輕輕一勾,那纏繞的絲線便從枝頭脫出。
燕子恢復了自由。
我可以去好好想想該怎么死了。
可我沒有想到,正在我準備跳下槐樹時,那群小孩又開始嚎叫:“姨姨!你好厲害!你會飛檐走壁!”
低頭看著她們像葡萄一樣的眼睛,我想起來陛下說,若不是因為她,我或許孩子都會跑了。
但我不想要這么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