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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字多年不出口,現在已經不知道怎么提起,而如果能被告白的對象已經不存在于世上,即使落筆寫出,無收信者的情書則只是自戀。所以無甚好寫。明樓會寫詩,他從來不嘗試,因為一定不會比明樓更好。
他的書桌對著窗口,夜明月涼。如果再熾熱一些,能把人燒成灰燼,多么完美,但那就不是月亮。
月光長久,人壽何其短暫。
他一共活過多少年,三十有余,十年虛度,余下二十余年,便將一世想活都活盡了。
真的么。
如果人生到了不得不到盡頭的時候,也許會釋然地承認。但現在怎么不遺憾,怎么能不遺憾。
有你在的時候,恨不能長生不老。就共你活一天,再多活一天,一直活到活不下去的日子,也要握著你的手再多喘一口氣,多看你一眼。你不在的人世,我一天也不要活。
我還沒有找到明臺。
我就盼著明臺也死了,我就下去找你。
就算明臺還活著,我也要去找你。
可是你如果死了,上天入地,能覓之處,是否只有夢中。我知道其實夢中也只是我幻想,如果死亡,你不存在于任何所在。
虛無才能于虛無之中。
我死之后,世上再無人知你。但你死之后,世上還有誰能知我。如果你我終結,便無一事未了,千事萬事,都不再有意義。
明誠閉了閉眼,把手指移到手槍上,指腹摩挲,仿佛不能決定。
這很容易。活著一直都那么艱難,死亡只需要一瞬,一瞬之后萬物皆消,不能釋然的同樣釋然。其實他并沒有準備沖自己來一槍,盡管這有著不可否認的吸引力。如果心平意定,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但沒有,還沒有。
不是這個時候。
電話響了一聲。
明誠有點想要忽略,但是在它繼續響下去的時候,還是起身去接。
是來自老戰友的電話。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邊的聲音非常熱情。
明誠一笑,如果這個時候能聽到什么讓人愉快的消息,“你說。”
你不是讓我一直幫忙留意找幾個人。那邊說。我好像找到一個,我們共[]黨的,上海人,姓明。
“你說什么?”
姓明,上海人,我們的人。在國民黨潛伏的時候暴露,被蔣介石抓去關了幾年,去年解放重慶才被救出來。病得重,看監獄的人都以為他死定了,才沒拖出去,反而從最后的大屠殺里面保了條命。
“……他怎么樣?”
在療養院。聽說才住進來的時候什么也不知道,現在好了七八成了,清醒了也到處說找人,才輾轉聯系上我這里有個要認人的。你要不要過來看一看?
“你在哪兒?”
重慶。
還是頭一回來重慶。
明樓說過重慶有點不一樣,果然看過了才知道。整個城市都在山里,山連山,找不出三尺平地。兩條江水在這里交匯,割裂群山,隔出半島,哺育城市。它們將繼續濤濤奔騰,流向上海,長江頭長江尾。
重慶最糟糕的季節,站著不動也能揮汗如雨。
老戰友來接他,開車穿過高高低低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