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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從莫斯科回來沒幾天,這又要離開巴黎,次數多了,容易引人懷疑。”明誠合理地勸說,明樓的身份堆疊,在哪一邊都正把位置越坐越高,一方面得佩服他厲害,一方面,維持起來需要花費的也是成倍的精力,“不能推掉這次?”
“我倒是想,但不能不去。”
“大哥……”
“我會盡快回來。”明樓簡短地說,“這回你留在巴黎。我不告假,幫我應付一下學校那邊。”
這就是沒得商量的意思。
明誠沒法子,隔了會兒,空出一只手把剛才買的書朝后遞過去,順便問他:“你還有空買書看?”
“打發剛才那點時間而已,只當試試看我日文學得怎么樣。”明樓說,拿過來撕開包裝就開始翻。他翻得很快,確實不怎么在意內容。
明誠在前面說:“金融方面的事我會留意,你不用擔心。接下來一個月的課程我也可以代你上,但你最好出現在學校,如果你想自己上課,我也可以隨時把備課資料給你。”
“不用,你上吧。我回來再聽你幾節,順便去露個面答疑。”明樓說。
“大哥以前也去過重慶吧?”
“去過。”明樓抬起頭來,帶一點笑意,“我曾在重慶受訓,所以斷斷續續待過幾個月。重慶的夏天真是難熬。”
“重慶也靠著長江。”與上海同枕一條河流。
“是啊,但我那時候在山里,什么江也望不著。這回一定也是得在哪座山上開會了。”明樓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并沒有把那部分真的當做糟糕的回憶,“重慶倒是山清水秀,只是實在找不著一條平坦路,與上海不一樣,與巴黎更不一樣。”
“以后我也去看看。”
“不是現在,得等到太平日子。現在的話,爆炸揚起的塵土還在重慶的上空累積。”明樓說,把手里的日文書啪地一聲合上了。自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后不久,針對重慶的轟炸一直沒有停止,后方絲毫稱不上樂土。
明誠換了個話題:“明臺的航班已經起飛一陣子了。”
“他和你說我們的事了?”
“什么事?”明誠裝傻。
明樓明白,沒有追問,只往外望天說,“等我回去揍他。”
然而回上海的機會要很久以后才會出現。
時間過得似乎比實際的要快,戰場在新聞里推進,占據了同校而異國的同事及學生們與明樓想要談話的話題。對于這里的人說,那幾乎只是遙遠不真實的故事,傷亡人數不能被嚴格統計與報道,被估計的數字讓人們表示難以置信。慘烈戰場與凄楚流民的照片同時被登載,記者們繪聲繪色地描述這些聞所未聞的景象。
戰爭的陰云同樣開始在西歐的上空聚集,明樓說起經濟與政治,政治與戰爭,戰爭與經濟,彼此不能分割互相牽扯,在全球益發衰頹的經濟背景下,雷電已經在云上預備,只等待暴雨降臨。
而早在暴雨中的故土,仍在泥潭中掙扎。
明樓沒什么去前線的機會,偶爾可能有需要回國參加的會議,也通常在后方例如武漢或后來的重慶。執行任務的地點則不一定,大江南北各方勢力的占領區甚至東南亞,但總不是戰場。明誠通常隨行,有些時候還會自行帶隊甚至孤身前往。
正面的奮戰并不曾參與,戰后的土地,是見過的。
字面意義的焦土預定十年的噩夢內容綽綽有余。天降的雨水裹挾著火燙的彈片,明誠在夢境中跨過無人清掃的街道,兩側廢墟中沉埋著焦黑的肢體,未被完全撲滅的火焰在荒蕪的城市里寂靜燃燒,而往前迎面而來是黃沙席卷成滔天的波浪,遮天蔽日,所有遺跡與殘軀瞬時沖刷殆盡,取而代之是寸草不生的龜裂黃土。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流亡者強拖病體,既聾且啞,饑寒交迫,不斷有人倒下而隊伍依舊向前,遷徙如江上的魚群。纖夫赤膊在旱地上拉著船而不能使之動彈分毫,馬匹與車輪陷落沙坑。有人在晴空下演講,混合著漢語與英文,飽含熱淚但不被任何人理睬。忽然天陰,黑壓壓的戰斗機俯沖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