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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可以看到山下聚集的人群。
我忍不住問他:“老爺會救他們嗎?”
殷管家引馬到我窗戶身邊,問:“大太太救嗎?”
我不知道殷管家如何與茅成文相談,但大抵是高昂的代價,若算上這些人的,應是我想象不到的巨大金額。
“救。”我道。
“那就能救。”他回我。
*
接下來的幾日,老爺沒有召過我。
我院子分外消停,每日碧桃換著花樣做好吃的,三斤與我都日益發起福來。
在夜晚時分,我會在所有人都睡下后,拿出那本《娜拉》,就著沒有熄滅的炭火的微光翻上幾頁。
管家也沒有來。
我開始還盼著他從影壁那頭繞過來。
或者在某個夜晚,從黑暗的夾道那頭提著燈走過來。
可他像是消失在了宅子里。
我好幾次恍惚中回頭,以為是他,卻看錯了。
于是不再期待。
這也很好。
沒人來折磨我的心。
*
吳博延死了。
消息是在初七那日文少爺上山給老爺拜年的時候帶回來的。
碧桃去見了他。
拿回來了一份陵川日報。
頭版頭條。
吳市長初五失蹤,警察局出動了所有警力,還有新政府的軍隊,都去找他。
初六清晨,天剛亮。
就讓人發現,吳博延被人吊死在了陵川城東門口。
他渾身赤裸,舌頭外露,眼皮子讓人割了。
一雙圓滾滾的眼珠子睜著,正看著陵江渡口方向。
永不能瞑目。
沒了吳市長的賄賂,初六下午日本人的軍艦就從陵江撤了——誰會做賠本的買賣,畢竟一發炮彈也不便宜。
初七早晨,就聽見陵江方向傳來延綿不絕的爆炸轟鳴聲。
碧桃找家丁打聽了。
是管家安排了殷家鎮的人,從陵江上游放了數百個竹筏下去,將陵江江面上的水雷全部引爆。
初七按照習俗是要登高的,于是吃了午飯,我便帶著碧桃和三斤上了后山。
從姨太太的墳崗處,可以隱約眺望到陵江的一角。
依稀能聽見江畔再次響起的纖夫號子。
前幾日空空蕩蕩的陵江,此時已經布滿了白帆。
漁船與貨船下餃子一樣地往遠而去。
鱗次櫛比。
*
那天晚上,碧桃要上門閂前,殷管家回來了。
他提著過往那盞燈,進了我的院子,沒等碧桃通報,便徑自入了內。
他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連屋子里都冷了一些。
我只著了睡衣,冷得瑟縮了一下,起身來看他,卻半天不知道說什么。
他也沒看我。
只問:“大太太這幾日,康泰嗎?”
他冰冷的腔調一如既往。
鉆入我的耳朵。
落在了我的心尖上。
像是冰凌子一樣融化在那里。
一時間說不出的滋味亂涌了上來。
我道:“家里都好。你呢?”
他抬眼看我:“吳博延死了。”
“我知道。”我回他,頓了頓又道,“外面有謠傳是殷家出手。是……你嗎?”
他一如既往沒有承認:“也許吧。”
然后又沒有了話。
我們對視許久。
我道:“到時辰上門閂了,你……”
“我餓了。”他打斷了我的話,眼神一動不動地落在我臉上,有些期盼的神情,“想吃大太太做的馓子。”
*
馓子早沒了。
我給他下了一碗面。
面下鍋的時候,我才清醒了一些,惱怒自己怎么這般心軟。
聽見他餓了,就什么都忘了。
一邊生氣,一邊又往鍋里下了顆雞蛋。
覺得不夠,又放了一把鹽,半勺豬油。
*
我給他端上去的時候,態度還是很冷淡。
他也不介意,坐在餐桌前,安安靜靜、斯斯文文地吃了那一大碗面。
連面湯都喝得干凈。
像是這幾日餓狠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道:“大太太做的面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