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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腳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掌心還殘留著茅成文剛剛留下的紅腫。
他緩緩揉了揉那處,才柔聲對我道:“自由。”
我嚇了一跳。
這兩個字讓人不安。
讓人避而遠之。
我掙脫他,低聲道:“我、我不懂這些。二少爺,我去前面了……”
他卻按住我的肩膀。
“玉人,你不要怕。”他說,“我這次北上,學到了很多。我都講給你聽,好不好?我還有禮物要送給你。”
好奇心戰勝了恐懼。
我點了點頭。
他帶我去了他的屋子。
二少爺一向很簡樸,堂屋子里都是書,我來過許多次了,并不陌生。
他一路跟我絮叨,說:有人做皇帝了,被打倒了;又有人做皇帝了,又被打倒了;說打仗了;說北邊打完了,這幾年皖系不行了;現在南邊又在打仗,新政府缺錢缺得厲害,連吳市長和茅成文也很缺錢……
二少爺語氣一向溫和,這些事情被他娓娓道來,聽得我著了迷。
“按照現在新政府和吳市長的缺錢程度,殷家這塊大肥肉,他們不可能不吞。”他道,“所以啊……淼淼。我很擔心你,你應該盡早同他離婚。”
我聽過這個陌生的字眼兒。
也許是在某本洋畫報里。
又或者是在老爺書齋那堆《青年雜志》里。
可那終歸……都是洋人的玩意兒。
“我是老爺的人,老爺不休我,我死也只能死在殷家。”我說。
“現在都新社會了,怎么還搞這套三從四德的。”二少爺輕輕笑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給我。
——《娜拉》,易卜生著。【注1】
洋太太娜拉和她的丈夫,一個叫作郝爾茂的洋人故事。
我隨便翻了翻,正看到娜拉痛斥郝爾茂。
娜拉道:“我是你的玩偶,就像我過去是父親的玩偶一樣。”
娜拉又道:“我一直活在別人的影子里——父親的、你的……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天。”
我時間匆忙,看不太懂,卻忍不住要多看幾頁,匆匆翻到結尾。
洋太太娜拉拒絕了郝爾茂的挽留,撕毀婚約,丟下孩子,在深夜離家出走,決心尋找真正的自我與人格獨立。
我在那一頁久久停留。
我看見娜拉似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堅定地說:“我是一個人,正同你一樣!無論如何,我務必努力做一個人!”【注2】
二少爺在我身后,按住了我的肩膀,聲音猶如蠱惑:“玉人,你既然是殷衡的合法配偶,當然可以合法地跟他離婚……只要你愿意,新政府會幫你的,吳市長、父親,尤其是我……都會全力幫你。”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合上了書。
我看他。
“二少爺……這書,我不能要。”我輕聲道。
二少爺有些詫異,又推了推眼鏡,道:“不喜歡我的禮物?”
我搖頭,對他重復了一次:“二少爺,我生是老爺的人,死是殷家的鬼。老爺不放我……我走不了。”
我只是懵懂。
不是傻子。
在殷家看到的、經歷的種種已經足夠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別觸怒老爺。
“你怕殷衡?”二少爺了然,“你覺得他神鬼莫測對嗎?你跟陵川城里的每一個人一樣,都覺得沒有他殷衡不知道的事,沒有他殷衡殺不了的仇家。”
這不是事實嗎?
“你是不是也一直很疑惑,為什么殷衡從不露臉,從來都是管家殷渙出面處理殷家事務?”
我有過困惑。
可最終都歸于老爺脾氣乖戾上。
二少爺笑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關于殷衡的。”
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輕聲道:“有傳聞說,殷家家主殷衡,是兩個人。”
我心頭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殷衡的母親,嫁入殷家前,就已經有了心愛之人,卻被逼嫁給了上一任殷家家主。”二少爺說著似是而非的謠傳,“婚后也沒有同那人斷了來往。不久后,生下一對雙胞胎。”
*
我還是收下了那本書。
二少爺硬塞在了我懷里。
他說:“一本書而已,何其無辜。況且,你會想明白的。”
我想起了那些鮮活的文字。
他說得對。
一本書而已,何其無辜。
*
出門的時候,陵川上空起了大風。
烏云壓下來,在陵川城上盤旋。
烏鴉在風中嘶吼,蝙蝠被風吹得打起了旋。
二少爺送我到了門口,管家與車隊已經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