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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自松了口氣,甚至有點埋怨碧桃的危言聳聽。
“姐姐剛說活著上山拜堂成親不容易是什么意思?”我客氣地問。
她腰間的手袋里掏出煙夾,拿出一支卷煙來點燃,吸了一口:“你不知道嗎?這山里陰氣重,以前是哪個大貴人的陰宅。命格弱的,死在半途的就好幾個。”
“是、是嗎?”
“是啊。”她抬起手,掰著帶紅色指甲的手指數數,“我前面的不知道,我之后的,老七、老八,在山下林子人就被狼叼走了,只剩半條腿。老九倒是入了大門,還沒拜堂呢,就在堂屋里吊死了。”
涼意一瞬間從腳板底躥上來。
“是、是嗎?”我有些干澀地說。
“那是自然。老九是個小腳女人,她吊死的時候我還來看過。舌頭伸出來老長,裙子下面一雙蓮花尖兒一樣的小腳,在空中飄啊飄啊——”
她忽然停了笑,往我身后看去。
“咦,好像就是你住的這屋子。”
我脖子僵硬,緩緩回頭去看,又不敢仔細看。
房門大開。
堂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總感覺,就在此刻,仿佛有一個吊死在那里的小腳女人,在屋子里,輕輕飄蕩。
“哈哈哈哈哈——!”
白小蘭爆發出巨大的笑聲,使勁兒拍著大腿,即便是手里的煙灰都落在了腿上,她也恍然未知般。
我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彎著腰,渾身顫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眼淚都笑得肆意橫流。
我瞪著她。
“所以是假的。”我道。
“你說真的就是真的,你說假的也許是假的。”她還是咯咯笑個不停。
瘋女人。
“反正我這個做老六的招待不周,大太太見笑了。”
我叫住她,問:“你還沒說清楚,老爺的幾房夫人都怎么死的。”
她詫異打量我半晌:“這都沒嚇到?我倒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嚇到了。
嚇木了。
她拉我起來,又把懷里那卷煙拿了一根給我。
“我不會抽煙。”我說。
她笑意更濃了:“好好好,乖得很。”
她這話說得突兀,我還沒琢磨出意思來,她湊近悄聲說:“你要有興趣自己去祠堂看看罷。偷偷地去,別讓人知道。”
這次她真的道別,走了幾步,看到了石頭上濕答答的衣服。
“大太太,我勸你一句。”她道,“離殷管家遠一些。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我面色如常回她。
她笑了幾聲,一挽水袖,已經翩然離去。
我聽見了她的唱腔又飄了進來,隱隱約約的……唱詞與之前那段近似,仔細聽來又有些不同。
“莫不是廣寒宮嫦娥離天?
莫不是峨眉山素貞思凡……”【注1】
思凡。
嘗過人間情愛滋味,哪個神仙能不思凡?
*
今天直到天黑都沒有下雨。
晚間我去收衣服的時候,殷管家的衣服晾干了。
嗅了嗅。
殷管家的冷清的味道已經沒了,只剩下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
“你去告訴殷管家,我恍惚中看到了吊死的九姨太,嚇得魂兒都沒了,讓他快來護我。”我對服侍我的孫嬤嬤道。
孫嬤嬤面無表情看我半晌。
我臉皮厚,就當不知道她心里揣測。
她最終還是緩緩鞠躬然后退下。
可是殷管家半天沒來——也許是因為殷家宅院太大的原因。
我并不著急,他總會來的。
*
等用過了晚膳,我便困得不行,半靠在堂屋的羅漢椅上便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朦朦朧朧地,聽見了一些聲音。
“嘎吱……嘎吱……”
起初我沒想明白是什么樣的聲音。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然后我懂了,那是有什么重物用麻繩掛在梁上,被風吹過,重物沉甸甸的晃動,麻繩摩擦木質大梁發出的聲響。
在困倦中,我掙扎著抬眼,看過去。
蕪廊下掛著兩盞畫著神鬼的白燈籠,風搖影移。
朦朧中,那穗子像是裙擺下露出來的蓮花小腳,緩緩飄蕩。
一條蛇,緩緩順著小腳纏繞著摩挲了上去。
我猛地一下醒了,打翻了手邊的茶碗,滾燙的茶水燙了我一手,我仰頭去看,房梁上什么也沒有,干干凈凈的。
收拾東西的巧兒冷冰冰地看我:“大太太怎么毛毛糙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