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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掂了掂包。太太的包很輕,里面好像沒有裝什么東西。
“有時間你也逛逛街。”上車的時候他說,“給你的卡你怎么沒刷?”
會計師每個月都在送賬單,給她的卡基本沒用過。
“忙啊。”太太上了車只是嘆氣,“沒空。”
“你的團隊建得怎么樣了?”
是紀錄片的團隊。
“還沒好,我還要找個導演,”太太看了他一眼,想起了什么,“老公你有沒有認識的導演?”
男人笑了起來,卻又搖了搖頭。
“呵!你怎么可能沒有!你不是和大明星沈云很熟嗎!”
胳膊上又是一疼,太太果然翻了臉。男人咬牙不吭聲,絕對不會認輸。他感覺自己還是挺機敏的。本來他其實認識幾個導演,美國的中國的新加坡的都有,現在如今也已經不認識了,他和娛樂圈根本就不熟。
上車,下車,登機。
繁華的風景在車外一晃而過,男人嘴角含笑,神色一片自然。在飛機上的時候他甚至還有心情和美國的團隊通了話,做了以下五點部署。前幾個月瓦薩的小波折不過只讓他賺了幾個美金的小目標,真正的戰場和盛宴還是在五大金融中心……這需要時機。
去文省。
鵬來一別,歸來已是半生。
風霜尚未染上鬢角,可是他早已經不是那個衣衫襤褸的赤腳少年。金滿箱,笏滿床……心思一動,陰風似又起,男人扭頭看看旁邊,曼曼坐在不遠處,正在低頭拿著包上掛的荷包嗅聞。
陽光落在她身上,熟悉又溫暖。男人看著她的身影。似乎察覺了什么,她抬起頭看他伸手把手里的荷包遞了過來。男人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指。這是一種熟悉的味道,紫蘇,苦艾,薄荷,是他前幾天剛放進去的藥材。這熟悉的味道入腦,他心里的陰火又慢慢蕩了下去。
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飛機已經在提示降落。
他低頭親了一下自己的太太,又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朋來市太小了沒有機場,飛機只能降落在文省的省會文市。視野里的省會高樓林立已經漸顯,一望無際一片繁華,可是對于他卻很陌生。他當年拿著拿一千三百二十六元八毛二,買了三天三夜的掛票到了京城求學,那時候只有一瞥的文市在他記憶里也破破爛爛,充滿了汽車尾氣的鉛化物味。他突然還記起了火車站門口賣的大包子,只要一毛錢一個,油膩膩的那時候看起來那么香,香得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勾了去。可是他穿著露著隔壁劉家外婆也就是曼曼外婆補好的解放鞋,忍了很久,到底也沒舍不得掏出那一毛錢。
對于金錢的欲望就從那一刻開始瘋長。
“待會下了飛機,還要坐兩個小時車。”
曼曼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臉,似乎很擔心他金貴的身體無法經歷這種長途跋涉,還在解釋,“我們朋來其實沒有省城這么大了,酒店也沒這么好……沒有香格里拉,只有一家希爾頓,還是比較破的那種。”
男人只是笑了笑,攬住了她的腰。
“曼曼你想不想吃包子?”他突然問。
“什么包子?”
“…………大包子。”話到嘴里一轉,他突然又笑,“我聽說文省的包子很好吃。”
其實也未必好吃,何況如今他已經嘗遍了山珍海味。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旁邊的太太還在問,“哪里的包子好吃?我怎么不知道?對了陳長治你也是文省人,天洲的?你這次怎么不回一趟老家?要不然我們這次再回去一趟你老家?你老家在哪里?”
“在……沒有哪里。”男人頓了頓,看著她笑,“我家里沒人了。”
“我不信。”
“真的。”
“那你爸爸媽媽我公公婆婆呢?”太太湊了過來,“對了陳長治你怎么沒帶我見我公公婆婆?”
沒有結婚經驗的女孩顯然終于明白了什么。
“……都不在了。”男人只是說。
“那不在了,人埋葬在哪里的?”太太靠了過來,皺了眉頭,“那我也要去磕頭的。陳長治你都不帶我見你家人,你不會還在哪里有開始了四婚吧?”
“怎么可能?”心潮有些洶涌,男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娶你一個家產都沒了。全給孩子了不是,哪里還有錢還有一個?”
“……那倒是。”太太說。
“那你還真慘。”她靠在了他肩膀上喃喃自語,“可真是可憐催的。”
“你想吃包子,”她又說,“那待會我讓我爸爸明天給你做。我爸爸也會做包子,也很好吃的。”
“……好。”男人側頭看著她,笑了笑。
等下了飛機,熱風卷了過來。只是文市的溫度好像比申城低了一些。基金會已經安排好了車,男人坐在車上的時候,只覺得心里依舊還有微微的潮濕。
青年時期的陰影依舊還在。他對抗了半生,好像依然還有一部分留在原地。不過強大的人就在于自我接納,他如今就是為了面對過去而來。車子還在路上穿梭,太太打著電話的聲音還在耳邊。
“媽我們到了。”
“剛下飛機。”
“說了不要接我們……哪里有丈母娘出門接女婿的?哎呦你們不要搞得興師動眾的,我們要低調!低調!”
男人抬起手,又摸了摸太太的頭發,這邊太太還在說,“對了媽媽我想吃包子……”
“是肉包子還是菜包子?”太太抬頭看他。
男人含笑不語。
“一樣來幾個吧,”太太說,“我都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