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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捺,凝重而扎實。
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刻在他的皮膚上,烙進他的心里。這不再是一場教學,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宣告,一場心照不宣的試探,一場在方寸之間進行的、激烈的情感博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個簡單的字寫完,陳起虞引導他的手,緩緩提起了筆。
那令人窒息的緊密相貼,驟然松開了。
易仲玉幾乎是條件反射,猛地向旁邊跨了一小步,急切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垂下頭,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死死盯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此刻,他面頰滾燙。
他不敢。不敢讓陳起虞看到自己一片潮紅、寫滿了慌亂的臉。
喉嚨干澀得發緊,他聽到自己用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艱澀地擠出幾個字:“……我,寫不好?!?
陳起虞的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上面是一個略顯歪斜、結構松散,但筆畫間依稀能看出被他強勢引導過的痕跡的字。他看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緒莫辨。
他沒有評價那個字,而是轉開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親密接觸從未發生。
“身上都是外面的寒氣?!彼f,“去洗個澡吧,浴室里熱水已經備好了。”
洗澡?在這里?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沉,剛剛稍微平復些許的心跳再次失控。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工作會談或長輩關懷的范疇,帶著過于明顯的、侵入私人領域的暗示。
他突然想逃。
他不能留在這里,不能再讓這種曖昧不清的氛圍繼續下去。
“不用麻煩了,小叔?!彼偷靥痤^,強迫自己迎上陳起虞的目光,語速不自覺地加快,試圖用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領域來筑起防御的壁壘,“我、我來找你還是為了璦榭兒的事情。商場重建我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不能清退原先的租戶,反而要幫助他們對店鋪進行升級重建,然后對整個商場進行改造。最長三個月,璦榭兒一定能重新煥發活力……”
易仲玉看似滔滔不絕地說著,實際上語無倫次??伤桓彝O?。他害怕一旦停下,那令人心慌的寂靜又會重新降臨,害怕陳起虞會再次說出什么,或者做出什么,讓他徹底失去控制。
陳起虞就那樣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易仲玉因為急切而微微泛紅的臉頰,落在他不斷開合的、色澤偏淡的嘴唇上,落在他因為緊張而無意識攥緊的拳頭上。書房里,一時間只剩下易仲玉略顯急促的聲音,在暖黃的光暈里回蕩。
然而,再急切的語流,也有窮盡的時候。當易仲玉將所有能想到的計劃要點都倉促地陳述完畢,找不到更多詞匯來填充這令人不安的空間時,他的聲音不得不慢慢地、一點點地低了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在喉嚨里。
寂靜,如同漲潮的海水,再次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充斥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易仲玉感到一陣難堪的窒息。
就在這時,陳起虞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加低沉,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你怕我。”
三個字。不是疑問,不是責備,只是一個平靜至極的陳述。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易仲玉渾身劇烈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御,在這輕飄飄的三個字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凈凈。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蒼白。他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連一個否定的音節都無力擠出。
他看著陳起虞,看著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驚慌失措、無所遁形的模樣。
陳起虞沒有等待他的回答,也沒有因為他這顯而易見的恐懼而流露出任何不悅或失望。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似乎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了然,一絲幾不可察的……或許是無奈。
或者實際上,這是一種無聲的質問。
明明是易仲玉主動。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陳起虞看見他?,F在陳起虞滿足他了,甚至滿足了易仲玉急切、渴望的“親昵”。
可是易仲玉卻怕了。
就像陳起虞說的那樣。他晦澀不明的眼神里,何嘗不是一種同樣的困惑與探究。
“仲玉,你究竟想要什么?”
陳起虞轉過了身,重新面向那張寬大的書案,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都市霓虹映照得泛著暗紅色的、深不見底的夜空。他將一個沉默而疏離的背影,留給了易仲玉。重新執筆,補全了那幅字。
易仲玉沒看到他寫了什么。
“既然你已有計劃,”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恢復了平日里處理公務時的冷靜與疏淡,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三個字和此刻這無形的隔閡都從未存在過,“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只是,別心急。”
易仲玉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在光影交界處的銅像。
對了。一切都解釋的通了。陳起虞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易仲玉的困惑。
他太急了。
從圣誕夜落水重生之后,他突然變得好急。急于復仇,急于擺脫陳衍川,更急于接進陳起虞。
這種急切顯化了他的變化。他和從前太不一樣,早晚會惹人懷疑。
他完全沒意識到太急,并不是什么好事。
陳起虞是在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