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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拉開落地窗,抬步走進陽臺。他的房間在陳家別墅的三樓西爿,正對著陳宅前院。
陳追駿的太太方靜嫦喜歡熱鬧,逢年過節時常在前院開辦家宴。今日儼然是個特殊日子,前院里幾棵巨大的松樹矗立,上面綴以紅黃綠白的禮物盒,以及金球金線,槲寄生遍布,并且人聲鼎沸。
易仲玉略一思索,推算出當下的具體時間。
他回到了十年前。二十歲那年的圣誕節,那個他與陳衍川告白的圣誕節。
只不過這圣誕節也并非想象中那樣完美如《真愛至上》的電影。易仲玉清楚的記得,這場家宴上,易仲玉因為籌謀已久計劃告白,卻因緊張多喝了幾杯。一時不慎跌進水池,嗆水許久才獲救。
細細感受一下確實如此。十二月底池水冰冷刺骨,他身上換了干凈的衣服,然而頭發還微微潮濕。
他當時醉的厲害,有些細節因為視角模糊已經從記憶里被刪除。但眼下,他的記憶正是清晰可查的時候。
他記得自己落水許久,陳家無一人發現。陳衍川與港城那些上流社會的子弟們愉悅交談,并未看過他一眼。
再比如,當年他落水說是陳衍川不遺余力救他上來,后來睜眼時陳家人全員圍在他床前。愛人在側,愛人的家人悉數在旁,那時他還以為自己從未缺失家的溫暖,短暫地按下了心里頭那點寄人籬下的惶急。
眼下卻發現,好像不過爾爾。
易仲玉站在臥房陽臺,房間沒開燈,他隱在角落黑暗里,下面的人無一人發現。
他冷眼旁觀這一刻陳家的喧囂與熱鬧,與他身邊的那一秒溫馨都太割裂了。易仲玉忽然清醒,陡然明白自己格格不入——陳家人根本從未真正接納他。
算好時間,易仲玉猜到陳家人大概要上來演戲,不疾不徐將落地窗恢復原樣,重新躺回床上。
他身體微冷,肌膚卻滾燙。
易仲玉身體素質本來一般,這次受寒之后,因為沒有及時救治,后來昏沉沉發展成肺炎進了醫院,前后拖了大半年才徹底痊愈。而從那以后也變得更容易發熱。過去他不在意,任由病情發展,發展到后來體質愈來愈差,由是給了陳衍川可乘之機。
不過當年這事,疑點挺多。易仲玉實在好奇,真相是不是跟自己從前以為的一致。
上床前,易仲玉翻箱倒柜,找了片對乙酰片劑來吃。
白色的藥片藏在舌下,味道很苦。
易仲玉閉起眼,門口適時傳來一聲響動。
響動很輕,并不是大張旗鼓。緊接著傳來的腳步聲亦然。
只有一個人,大約是個女孩。
易仲玉放下心防,睜開眼來看,果不其然是一臉憂色的陳詩晴。
陳詩晴時年十五歲,五官還未完全長開。身材微胖,臉頰圓圓,一雙杏眼也圓圓,一張臉像個小包子,可愛的緊。
但沒長成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也沒少遭到方靜嫦的白眼與陳追駿的嫌棄。
不是美女,意味著在商界聯姻的資本大打折扣。易仲玉記得陳詩晴為此自卑很久,后來草草結婚,也不知是否有好轉。
可陳詩晴是個很好的人。
就像現在,她是第一個來關心易仲玉的人。
陳詩晴端了碗姜湯來,見易仲玉醒著,還有些驚喜。小姑娘穿著一身橙色針織學院裙,兩個低麻花辮,帶著一個白色蕾絲發箍。
她把姜湯遞到易仲玉嘴邊,
“仲玉哥,我以為你還沒醒。大哥本來想幫你叫醫生來的嘛,你落了水還是輸液來的保險一些。不過媽咪話你年輕力壯,最多就是感染風寒,吃些退燒藥就好了。大過節的沒必要麻煩醫生跑一趟,所以我去叫阿姨煮了姜湯拿給你喝。”
陳詩晴嘮叨,讓易仲玉聽出來,方靜嫦實際上不喜歡自己,礙著陳追駿或者陳衍川的面子才對自己好一些。他更記得方靜嫦曾經有意無意地想要拆散他和陳衍川。
方靜嫦雖然也出身名門,但是觀念老舊。也不喜歡自己最得意的大兒子和另一個男人搞在一起。
但沒了他易仲玉又怎么樣呢。陳衍川最后選擇的南淙,不照樣是個男人。
易仲玉心里頭鄙夷。鄙夷方靜嫦,更鄙夷陳衍川。
那頭陳詩晴坐在床邊還在絮叨,“仲玉哥,你真把我嚇壞了,救你上來……我是說,大哥救你上來的時候,你臉都白了。年關快到了,水那么冷,你怎么受得……”
小姑娘心思單純藏不住話,從陳詩晴這里套話最為容易。沒等易仲玉開口,陳詩晴自己就說漏了嘴。易仲玉心里早知道陳衍川那少爺心性壓根就不可能紆尊降貴在這冰天凍地的時候親自跳下水去救他上來,還不是等哪個保鏢做了好事他好冒名頂替攬功。這人一如既往,想的美卻腦袋空空,不肯吃一點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