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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東西?”花玨思索片刻, “以前養過一只被花大寶嚇暈的兔子, 可是它呆了沒幾天就跑了;更早一些的時候我抓了一只胖倉鼠回家,結果花大寶要吃它, 我只能將它放了。”
“它們會說話嗎?”玄龍問。
花玨笑了:“自然不會,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 隨時能來個大變活人。”
玄龍沉默了起來, 花玨戳他,見他不應, 便用手肘去捅他,撓他癢癢:“怎么啦?”
“我是在想,你有可能不是個凡人。”玄龍抱緊他, 摸了摸他的頭。花玨沒有聽懂, 茫然問道:“那會是什么呢?”
玄龍瞥他:“可能是個神仙呢?”
花玨由他牽著往山門上走:“不會的,如果是,怎么會有我這種體弱多病的神仙?”
玄龍不依不饒:“那判官筆……”
花玨抬頭望他, 眼神明凈:“也許是奶奶年輕時救下了什么東西, 石猴石精什么的, 過來找我花家報恩呢?你知道,大圣也是石頭里蹦出來的,那個判官說這支筆是取三生石做成, 未必不能修成人形。”
玄龍想起了花大寶,倒也認可了他的說法。花奶奶既然有辦法拐回來一只貓,說不準也有辦法拐回來其他的什么——拐回來一支成了精的筆,也不是說不通。只可惜判官筆一直安穩順當,也看不出什么跡象,難說。
至于花奶奶本人是何方神圣,玄龍除了上回在花大寶的夢中,并未真切地見過她。當初在興州那個小山村,他也只是偶爾瞥見過,覺得面熟而已。
他想道,大抵是天下第一好的凡人,能養出花玨這樣的寶貝。
他摟著花玨,低聲道:“不弄清楚的話,我怕你哪一天就不要我了。你要是神仙,往生了我可以去天上找你,你要是妖鬼,我去陰司,踏遍山川河海也能找到你,可你要是都不是呢?草木飛灰消長無由,不弄清楚你是誰,你突然有一天不見了,我怎么辦?”
花玨愣了半晌,訕訕道:“亂想什么,我除了能見鬼也與旁人沒什么不同,只是個凡人罷了。”
說著,他揪著玄龍的袖子問道:“我老了你還喜歡我嗎?凡人會老的,快說,我老了不好看了,你還喜歡嗎?”
玄龍嘆了口氣:“我看不見美丑衰亡,只記得你的氣味,你問我會不會喜歡你?化成了灰我都認得;你是凡人,我會生生世世尋找你的轉世。”
花玨佯裝生氣,把自己的手抽回來:“這個時候你該說我老了也可愛,你這條呆瓜龍,看不見也要夸我好看,凡人都喜歡別人夸自己好看。”
玄龍趕緊保證:“你最好看。”
花玨滿意地笑了,把手重新遞給他,而后抬眼認真地說:“就算我是草木飛灰,我也會飛到你頭頂,我一來你便知道是我。如果我是神仙,我就把你收了當……嗯,當坐騎,別人誰都碰不得。”
玄龍提醒他:“我是上古龍子,不似普通獸類化形,神仙也收不了的。”
花玨瞪他:“我偏要收,你有意見?”
玄龍趕緊摸摸他的頭:“沒有意見,你收罷,我很開心。”
兩人一番陳情,再彼此膩歪了一會兒,險些連正事都要忘記了。花小先生放下心來,話本子里流傳至今的亙古難題:人妖相戀要怎么辦,他自認為已經找到了完美答案。
他心情愉悅,和玄龍手拉手往山上走,崎嶇漫長的山路似乎也變得短了。這顯然是離他們現在很遠的以前,棧道與青石地也尚未鋪設好,走起來費時費力。花玨估摸著:“這是十年前?二十年前?”
玄龍道:“差不多二十年前,我記得這段時間的氣味。”
花玨好奇問道:“又是二十年前?什么氣味?”
“竟江河神發怒的氣味。”玄龍道。
花玨:“……”
玄龍接著道:“你應當還記得那幫邪道士,當年國師羽化之后,便是那個如意道人當了青宮道長,成為國師,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任國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抓了白鹿、太歲與人魚,獻給皇帝。抓人魚時,許多人不分時段大肆捕撈,幾乎要使群魚絕滅,天下河神齊齊震怒,水里盡是他們發怒的味道。所以人間之后洪澇三年,也是那幫子人造的孽。”
花玨想了起來。小鳳凰隨他夫君戰死沙場的那一年,也是寧清作為國師死去的那一年。
紫陽王一脈覆滅,擁立皇長子的那一派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而更大的打擊還在后面:他們所愛戴的皇長子本人,染病去世,皇后亦染病去世。再往后的十年間,皇帝郁郁寡歡,從此寄情與修仙煉丹,成天不要命地磕丹藥水銀。老皇帝一直活到次子十歲時才撒手人寰,肯將其立為太子。這個太子,也便是花玨這一代頭頂的少年天子。
這位少年天子性情暴戾,繼承了他父親的癡迷神魔仙道,卻沒繼承來治國的本事,花玨身在天高皇帝遠的江陵,偶爾也只能聽見城主和桑先生談一談,嘆息說圣上年紀太小,如若不是朝堂中尚有一干得力老臣,這天下究竟會變成什么樣子還要另說。
花玨想了想,忽而覺得有點膽寒:“這不合理,為什么最后還是壞人當道?那個青宮……本來是寧清要修給天下天選之人的,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那幫道士。”
“他有點傻。”玄龍道。
花玨瞅瞅他,望見玄龍一臉坦蕩,于是指了指自己:“我也有點傻嗎?”
玄龍搖搖頭:“你不傻,你不會把自己置于那樣的境地中去。如果有一天……”玄龍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放到那種位置上,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會立刻帶你遠走高飛。你就是你,判官筆給你的東西,或者偏陰命給你的東西,都無法成為你本身,明白嗎,花玨?”
花玨感覺到玄龍比往常任何時刻都要嚴肅,他思索了片刻后,也點了點頭。
從花玨有限的了解來判斷,寧清一世,錯便錯在不自知,看不見本我,也看不見眾生。興許那時的他還不懂什么是凡人和命運,便可濫用判官筆,鑄下大錯。花玨無法想象無愛無欲無求的生活是什么樣的,他覺得那大約沉寂如死,并不有趣。
玄龍扣著他的手指,低頭看他乖巧應聲的模樣,眼里忽而泛起一絲微笑:“我那時候看見你……你在江邊渾身濕透,凍得發抖的時候,還肯抬頭看我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忘不掉。一想起來,就很想親你。”
花玨推開他:“……別鬧。”
卻還是踮起腳,主動往他唇上碰了一碰。兩人手拉手行至山頭,終于遇見了幾個行人,花玨上前去搭訕,發現果然如判官所說,他們的存在對這個幻境一絲一毫的影響都沒有,行人只當他們是空氣;兩人袖手旁觀。
幻境的開頭在這里,睚眥也應當在這里。
花玨望見一個人撐傘往山上走來,露水天氣,披蓑衣,戴斗笠,呼吸間呵出霧蒙蒙的白氣,和瞳仁一樣朦朧發亮。
若是只看第一眼,他幾乎要以為那是玄龍。仔細一看又并不是,此人面容與玄龍有七成相似,氣質卻沒有玄龍那樣冷厲漠然,反而是一種渾圓大氣的沉穩感。
傘是白的,晨霧也是白的,透著朝陽散下來的輕薄的光亮,年輕人推開新修的寺院門,瞧見里面住著一個道士。
“道士居于佛堂,這是什么講究?”睚眥輕聲問。
那老道長得像神仙,花玨不曾見過。粗布衣袍,舉止卻溫雅謙恭,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一股猶如閑云野鶴般的悠然自在。一樣的年歲,單看氣度,與那繡花枕頭的青宮道長卻是云泥之別。花玨被鎮住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往前看去,望見那老道奉了茶,請來人坐下。
“佛祖倦怠,我助他迎客。”老道溫和地道,“施主是從水邊來,要往南邊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