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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搖了搖頭。

燈火會果然熱鬧非凡。長街兩側(cè)，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斗艷，有栩栩如生的走馬燈，有精巧的蓮花燈、兔子燈，還有高達(dá)數(shù)丈的鰲山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流光溢彩。

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笑語喧嘩，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遠(yuǎn)處戲臺的鑼鼓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片喧囂而歡騰的海洋。

空氣中飄散著糖人、炸糕、熱湯面的香味，還有那始終揮之不去的、屬于節(jié)日特有的硝煙味。

云岫被靈羽拉著，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看著眼前這五彩斑斕、充滿生機的人間之景，看著一張張被燈火映紅的、洋溢著喜悅或期待的臉龐，遠(yuǎn)處漆黑的夜空中，不時有絢爛的煙花“咻”地躥上去，然后“砰”地一聲炸開，化作滿天璀璨卻轉(zhuǎn)瞬即逝的星雨，灑落下來。

就在某一簇特別盛大、幾乎照亮半邊天空的煙花炸響時，云岫仰頭望著，心頭忽然毫無預(yù)兆地，涌起一股極其復(fù)雜、難以言喻的感覺。

有一絲被這盛大熱鬧裹挾的茫然，還有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過的，對于這種鮮活而短暫的熱鬧，所產(chǎn)生的、近乎悵然的觸動。

他修行日久，看慣山川寂寞，歲月悠長，這般熾烈如焰火、卻也短暫如朝露的人間歡騰，讓他覺得陌生。

賞燈的人群中，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青謠大公主。

她今日打扮得也格外明麗，身邊伴著一位身著月白錦袍、氣質(zhì)溫文的年輕公子，正是梁松清。

兩人并肩走在燈下，時而低聲交談，時而駐足賞燈，舉止并不特別親密，卻自有一種旁人難以插入的融洽氛圍。

靈羽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云岫，壓低聲音笑道：“瞧，青謠大公主也來了，她如今到了適婚的年紀(jì)，梁公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樣樣出挑，我看啊，他們倆站在一起，還真是挺配的。”

云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確實一對璧人，賞心悅目。

這人間，不僅有熱鬧，還有這些理不清的姻緣、身份與期待。

而他，終究只是冷眼旁觀的過客，一個披著人皮、學(xué)著過凡人日子等待機緣的……蛇妖。

他們在喧囂絢爛的燈火長街上逛了許久。

起初的新鮮感和被靈羽熱情挽著手臂帶著走的被動感，漸漸被疲憊和寒意取代。

人潮依舊洶涌，各種聲響和氣味混雜著，罩得云岫有些透不過氣。

他本來精神就不濟，畏寒又畏鬧，此刻只覺得雙腿發(fā)沉，眼皮又開始打架，只想立刻回到那間燒著地龍、溫暖安靜的寢殿，鉆進(jìn)柔軟的被褥里，把自己蜷起來。

靈羽卻興致正高，一直在各個燈攤前流連，比較著哪盞蓮花燈更精巧，哪盞走馬燈轉(zhuǎn)得更有趣，還不時拿起面具比劃，云岫不好掃她的興，只能默默跟在旁邊。

就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眼前忽然一暗。一個戴著青面獠牙、猙獰可怖的鬼怪面具，猛地湊到了他面前，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

云岫下意識地向后一縮。

然后，那人抬手，干脆利落地將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陳青宵那張棱角分明、俊朗的臉。

燈火的光芒落在他眼中，跳躍著明亮的光點。

他看著云岫受驚后略顯呆滯的表情，嘴角大大地咧開，露出孩子氣的粲然笑容。

他轉(zhuǎn)向旁邊也被嚇了一跳、隨即反應(yīng)過來笑出聲的靈羽，語氣爽朗：“二嫂，對不住，擾了你的雅興，人我可要帶走了，他得睡覺了。”

靈羽早就知道他們夫妻感情好，見狀也不介意，掩口笑道：“快帶走吧，弟妹怕是早就困得不行了，硬撐著陪我呢，改日再請你們喝茶。”

陳青宵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兩步就跨到云岫面前。他握住了云岫微涼的手，指著不遠(yuǎn)處一個扛著糖葫蘆草靶子的小販：“想不想吃那個？甜的。”

云岫：“不想，我累了。”

陳青宵看著他這副疲憊模樣，又是心疼，又覺得有點好笑，手臂直接穿過他的后背和膝彎，微微一用力，便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行！” 他抱著他，“走咯！回家了！”

云岫被他驟然抱起，身體瞬間懸空，手臂本能地環(huán)住了他的脖頸以保持平衡。

周圍是依舊喧鬧的人聲和璀璨的燈火，但他被陳青宵穩(wěn)穩(wěn)地抱在懷里，他的胸膛堅實溫暖，步伐穩(wěn)健，抱著他，分開人群，朝著靖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云岫靠在他肩頭，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一點室外寒氣的氣息，他閉上眼，不再看那些晃眼的燈火和陌生的人臉，只覺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最后一點強撐的意識，也松懈在陳青宵懷抱里。

回家，睡覺。

這個念頭，讓他終于徹底放松下來。

【作者有話說】